“说你是英雄吧——”

    “你是怎么想出来把税收到七十年后的?百姓给你总结了一下,自古未闻屎有税,如今只剩屁无捐。”

    刘砍脑壳没有辩解,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苦笑还是抽搐。

    “说你是乱世恶魔吧——”杜哲继续说,

    “你又全力支持重庆大学,还为延安捐了大笔抗日经费。卢沟桥事变后,你第一个通电全国请缨抗日。出兵三十万,供给壮丁五百万,供给粮食万石。”

    “你既是敲骨吸髓的地方军阀,又是兴学育才的办学者,还是铁骨铮铮的爱国将领。”

    杜哲说完就这么看着他,等着他的回答。

    “我知道你,杜先生。”

    刘砍脑壳开口:“川军和湘军都知道,只要受了重伤,不穿军服来到和平饭店,你都会救,还会安排车把他们送到武汉。”

    “你知道?”

    “当然知道。我相信,日军也知道。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他们没有找你麻烦。杜先生,你的能力,超出了我的想象。”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刘砍脑壳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目光落在天花板上。

    “杜先生,我不收税,拿什么养兵?我不养兵,拿什么出川抗日?”

    “我知道老百姓骂我。骂我是吸血鬼,骂我把他们的骨髓都榨干了。”

    杜哲:“你似乎本末倒置了。”

    “他们骂得没错,我也不往自己脸上贴金。我是有预感鬼子会发起侵略,也不否认我有贪图权势与富贵的私心。”

    他的目光从天花板移到杜哲脸上,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

    “杜先生,朱元璋杀了多少贪官?”

    “剥皮实草的,少说也有几万。”

    “改变了什么?”

    “......”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

    窗外隐约传来黄浦江上轮船的汽笛声,低沉、悠长,像一声叹息。

    刘砍脑壳:“我替你回答,什么都没改变。人死了,贪官还在。剥一个人的皮,下一任穿着他的皮继续贪,而且还是饿着肚子上任的。

    明朝是因为贪官亡的吗?不是。明朝是因为洪武皇帝到崇祯皇帝,每个皇帝都以为自己能解决这个问题,结果谁也没解决。”

    他咳了一声,继续说道。

    “唐太宗贞观之治,千古一帝,杀兄逼父上位。

    宋太祖陈桥兵变,黄袍加身,一杯酒就把兄弟的兵权全收了。”

    “张居正一条鞭法,十年首辅,死后被抄家。”

    “王安石新法,拗相公,拗到最后拗不过满朝文武。”

    “辛弃疾二十岁带五十人冲进五万人的敌营,活捉叛徒。写醉里挑灯看剑的时候,他已经在乡下种了二十年地。”

    他的气息越来越浅,但语速没有慢下来,他要把胸中之意诉完。

    “王国维自沉昆明湖,留了一句话:五十之年,只欠一死,经此世变,义无再辱。他欠谁的?又欠了这个世道什么?”

    “杜先生,历史不是一条直线,历史是一个轮回。”

    刘砍脑壳的目光从杜哲脸上移开,落在窗帘的缝隙处。

    窗帘没拉严,漏了一线光,照在他的脸上,把那张灰黄色的脸照得更白。

    “好人有可能变成坏人,坏人也可能会放下屠刀。是非不是不变的,善恶不是一定的。”

    “我今天做的事,五十年后有人骂,一百年后也许有人夸。

    再伟大的人,一生也会伴随毁誉参半。更何况——我并不是一个伟大的人。”

    他停下来喘了口气。

    “杜先生,贪官是杀不完的,贪官也不全是坏的。很多贪官也是能臣,能让百姓填饱肚子,能为国捐躯。

    那这个贪官还会令百姓痛恨吗?我想,这取决于报纸上怎么写他。

    毕竟......很多百姓听什么,就信什么,不是吗?”

    “杜先生,你更喜欢为百姓办实事,为国捐躯的贪官,还是沽名钓誉纸上谈兵的清官呢?”

    他看着杜哲:

    “永远不会有正确的答案,对吧?”

    杜哲沉默。

    刘砍脑壳也没等,他靠在床上,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的身体往下滑了一些,枕头堆在后背和床头之间,维持着一个半坐半躺的姿势。

    然后他开始咳,这一次咳得比之前厉害,整个人咳得弓起来。

    咳声从干咳变成了湿咳,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他像一盏煤油灯,灯芯还燃着,油已经快烧干了。

    杜哲起身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腕。

    脉搏跳得很快,但很弱,像雨点打在干枯的树叶上。

    属性面板在杜哲眼前亮起。

    【力量:55】

    【速度:40】

    【体质:35】

    【智力:125】

    【生命力:5】

    【综合评估:风中残烛。】

    杜哲没有立刻为刘砍脑壳加属性点,

    “我虽然没办法完全治好你,但我能让你舒服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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