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8年初。

    杜哲把斯蒂庞克停在溧水外围一处废弃砖窑旁。

    换乘日军九四式六轮卡车,车斗里码着麻袋,每袋五十斤,大米、面粉、腊肉、银元,摞了三层。

    卡车挂着第十六师团的牌照,挡风玻璃内侧夹着一张通行证,盖了日军将领的私章。

    从溧水到徐州,四百多公里,沿途经过的日军检查站就有七道。

    每到一道,杜哲就摇下车窗,指了指通行证,又用长野口音跟哨兵聊一会闲篇,再拿龙洋开道。

    一路走来,只停过车,没熄过火。

    到徐州时,会战刚结束不久,城外的壕沟里还泡着尸体,苍蝇嗡嗡地响成一片。

    杜哲没停,绕城而过,往商丘方向走。

    蚌埠,宿州,一路畅通。

    有些检查站的日军军官多问了两句,杜哲就塞给他们几条腊肉几包龙洋。

    到商丘城外时,是五月十一号下午。

    杜哲把卡车停在一条土路上,熄火,跳下驾驶室。

    麦子正在抽穗,豫东平原上的麦田铺到天边,金黄和青绿交错,风从东南方向刮过来,麦浪从脚下翻出去,一波接一波。

    田埂上蹲着几个人在磨镰刀。

    杜哲走过去,最近的那个农民抬头瞥了一眼,又低下头,刀片继续刮石板。

    五月的麦子不等人,他心里现在只有收麦子这件事。

    杜哲回到车斗边,再次摆摊。

    他扯出一块白布,用毛笔写了几行字,绑在两根杆子上,插在车厢侧面。

    “雇人打井,每人每天两个银元。”

    写完,杜哲抓起一把银元,手腕一翻,银元从指缝间滑下去,像一条银色的小瀑布落在车头上,撞击声清脆而密集,叮叮当当滚了一车头。

    很快就有农民放下镰刀走过来:“真给两个?”

    杜哲拿起一枚银元,搁在那人掌心。

    “先给一个,下班再来领第二个。”

    那人攥住银元,用牙咬了一下,又吹了一下,放到耳边听声。

    “打井?在哪打?”

    “就从眼前这里开始,井口要大,每隔五百米一口,越深越好。”

    “这里可不一定能打出水。”

    “没关系,你打就是了,没打出水我也给钱。”

    那人转身就往村里跑去,不到两个时辰,车前围了五十多个农民,还有三十几个穿军装的人。

    那些军装破破烂烂,有的没扣子,有的缺半截袖子,枪倒是还背着。

    国军溃兵,从徐州方向撤下来的,走了几天,鞋底磨穿,脚上缠着布条。

    “一天两个银元?管饭不?”

    “管三顿,大米饭,腊肉,管饱,干不干。”

    “干。”

    “那就脱了军装,换身百姓衣衫再来。”

    杜哲从车斗里搬下两袋大米,一捆腊肉,搁在地上。

    “今天先吃饭,明天开工。”

    当天晚上,商丘城外的那片麦田边上,支起了六个灶。

    铁锅架在石头上,米下锅,腊肉切成片铺在上面,油渗进米饭里,香气飘出去老远。

    农民和溃兵蹲在灶边吃,不见人说话,只有筷子碰碗的声响。

    第二天一早开工。

    杜哲用脚步量好距离,每隔五百米插一根木棍,标了十处位置。

    “就从这开始,往下挖,井口宽一米八,能并排站两个人,挖出来的土用筐往上递。”

    农民们看了看那些木棍,互相嘀咕。

    “这地方不打井也行啊,地里又不缺水。”

    “就是,今年雨水足,麦子都这样了。”

    “对呀,这人图什么?挖了也不是他的呀。”

    “难道是国军的老总?这也不像呀。”

    “管他呢,又有钱拿,又管饭,还有肉,这样的冤大头可不多。”

    ---

    第一天,每口井挖了三米深。

    豫东平原的土层松软,表层是黄壤,往下两米变成红胶泥,湿润,攥在手里能捏成团。

    工人们挖得卖力,毕竟两个银元一天,给得太多了。

    第三天,有几口井挖到五米深,土层开始变硬,铁锹下去只能刨出一层薄薄的碎土。

    工人们在井底弯着腰,用短柄镐一点点刨,刨下来的土装进筐里,上面的人用绳子拉上去。

    第五天,最深的井到了八米,八米深的井底,抬头看井口,只剩一个脸盆大的光圈。

    有工人爬上来,坐在井口边上喘气。

    “杜老板,这都八米了,一滴水没有,再挖下去,就是石头了。”

    杜哲蹲在井口,往下面看了一眼,井底干得发白,土层断面一层黄一层红,底下隐约发灰。

    “继续挖,实在没办法往下挖,就把底部扩大。”

    “可这——”

    “加钱,每天三个银元。”

    “好嘞!”

    ---

    半个月,十口井,最浅的十二米,最深的十八米。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