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厂街菜市场,杜哲把车停在街口,步行进去。

    卖菜的大姐见杜哲走过来,主动侧身让了半步。

    杜哲连着来了快一个月,整个菜场的摊贩,都对这位穿干净衬衫买鱼的年轻人有印象。

    高启强一看见杜哲,立刻笑着迎上来:“杜老板来了,今天还是要黑鱼吗?你等一下啊,我给你挑条好的。”

    他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把,转身从鱼池里捞鱼。

    杜哲在档口的塑料凳上坐下,环顾四周。

    一个月前他第一次来的时候,这个档口除了鱼池就只有一张躺椅。

    后来杜哲来得勤了,每次都买一两百的鱼,档口里就多了一套小茶具。

    白瓷盖碗,配四个小杯子,茶盘是塑料的,但擦得很干净,旁边放着一罐散装铁观音。

    高启强把杀好的黑鱼装进黑色塑料袋,搁到台面上。

    “杜老板,今天这几条够大,一百三十五,算一百三十块就行。”

    杜哲从口袋里掏出两张百元钞票,搁在台面上。

    “不用找了,我没口袋装零钱。”

    高启强搓着手笑:“杜老板,这太多了,你这每天都这样,我都不好意思了,你等等哈。”

    他连忙去泡茶,水壶里的水是提前烧好的,保持着温热。

    他往盖碗里拨了一撮茶叶,冲水,洗茶,再冲水,盖盖,短焖,倒进小杯里,双手端到杜哲面前。

    “杜老板,喝茶。”

    杜哲接过杯子,抿了一口。

    茶叶是便宜的,但水温、闷泡时间、出汤速度,都有章法,像是专门跟人请教过。

    “你这茶泡得越来越好了。”杜哲搁下杯子。

    高启强:“我哪懂什么茶啊,您每天来帮衬我生意,总不能让您干站着。我就去问了街口卖茶叶的老刘,他教了我几手。我来处理鱼肉,您坐。”

    说罢便开始处理杜哲要的黑鱼,照旧鱼肉鱼骨鱼皮分开。

    杜哲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算是认了这份用心。

    一个菜市场卖鱼的小摊贩,为了一个每天来买鱼的客户,专门去学泡茶,表达对客户的重视,这就足以说明这人是有在用心经营事业的。

    高启强在用他仅有的资源,维护一个他认为有价值的关系。

    旧厂街收购计划,高启强现在还没资格知道。他不知道杜哲是谁,所以此刻的态度,才最真。

    这个人怎么说呢?天赋极佳,又聪明,学什么都快。

    弟弟高启盛读的是省理工大学,妹妹高启兰以后也会考上医科大学。

    要不是为了供弟弟妹妹上学,卖了十几年的鱼,高启强才应该是家里文化最高的那个。

    这家人的基因有点意思,祖上应该出过能人,否则怎么解释高启盛高启兰都是高学历,高启强没读过几天书也那么聪明。

    这一个月来,杜哲每天都来买鱼,然后跟高启强闲聊,高启强的反应很快,观点也清晰。

    没犯过交浅言深的错,每次话题快要聊到太深的领域,他就会笑着岔开,把注意力重新拉回到鱼上面。

    这种分寸感,在一个只有小学文化的卖鱼贩身上,可算难得。

    “老高,你弟弟今年毕业了吧?”杜哲随口问了一句,前几次来买鱼的时候,他已经见过放假回来,到鱼档帮忙的高启盛了。

    高启强手里的刀没停,笑道:“嗯呐,今年毕业。”

    “学什么专业的?”

    “经济金融方面的,我也不太懂这些,他念书的事都是他自己拿主意。”

    “毕业了打算干什么?”

    “他说想做点小生意,我倒是希望他继续上学,读硕士,读博士。”

    高启强语气里满是骄傲,又有点忧虑。骄傲的是弟弟是大学生,忧虑的是做生意要本钱,而他拿不出太多。

    杜哲没有继续追问,盘算着按照原来的剧情线,高启盛想开店卖小灵通,一波三折后也算赚到了钱,后来也因为小灵通血亏。

    为了筹本钱和中间人要的介绍费,高启强沾上徐雷的事,那是一系列连锁反应的起点。

    杜哲在等,等整个事件自然发生,等唐小龙为难高启强,等高启强送礼被拒被打,等他一家人陷入最无助的境地。

    那个时候,他出手收服的高启强才会更加忠心。

    提前帮,高启强只会感激,不会归心。

    人在顺境里得到的善意,记不住。只有绝境里伸过来的手,才能记一辈子。好听的赞美,我张口就来;逆耳的忠言,恕我金口难开。

    “杜老板,鱼弄好了。”高启强把鱼装好袋,并拿出七十元零钱找给杜哲。

    杜哲接过鱼:“不用每天都把客气流程走一遍,说不用找零,就不用找零,就当茶水费了,就这样。”

    他说完转身走了,没给高启强推辞的机会。

    高启强站在档口前,手里还攥着那七十块零钱,目送杜哲的背影消失在菜市场门口。

    他把钱仔细折好,塞进围裙内层的口袋里。

    然后把茶具仔仔细细洗干净后摆回原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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