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回到杜哲刚离开京海,安欣主动找孟钰摊牌的那天。

    安欣从来不知道自己这么能说,把积攒了四年的心事、隐忍与顾虑,尽数倾诉给了眼前的孟钰。

    他说完所有藏在心底的苦衷,静静等待着孟钰的回应。

    自己所有的疏远、推开与沉默,都是身不由己的隐忍,是护她周全的方式,他就是这么觉得的。

    他认为孟钰也是警察家庭,肯定能够体谅他的苦心,读懂他的深情,明白多年的冷漠,不是不爱,是怕连累。

    他满心期许,觉得这场迟来的坦诚,能消解所有隔阂与误会,两人可以就此破镜重圆,往后褪去所有凶险,过上相濡以沫的安稳日子。

    可令安欣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这场他以为的破冰和解,恰恰成了压断两人情愫的最后一根稻草。

    原本心底还对他留存期许的孟钰,在听完他整段告白后,心底那点残存的念想,缓缓落了空。

    不是孟钰变了心,她对安欣的爱,也不是瞬间消散的,是在整整四年的拉扯、沉默与缺席里,一点点耗空的,是攒够了无数失望,慢慢死心的。

    时间退回2000年,那时候的孟钰,热烈、骄傲、满心赤诚,对未来、对两人的余生,抱着纯粹的憧憬。

    她认真规划好了一切,主动放下身段,一次又一次给安欣机会,真心诚意邀请他跟着自己离开京海,远离这片是非泥潭,去过安稳平淡、相守相伴的普通人日子。

    一次次年少勇敢的奔赴,赌上了自己的矜持、体面、骄傲,只想换一个笃定的余生。

    可换来的,是安欣毫不犹豫、没有半分迟疑的拒绝。

    为了掐断她的念想、逼她远离京海的纷争,安欣告诉孟钰,自己从来没有爱过她。

    那一次拒绝,让孟钰伤透了心,也记到现在。

    往后整整四年,是漫长且无望的内耗。

    这四年里,安欣刻意疏远、刻意冷漠、刻意避开所有交集,任由两人的情意一点点降温、疏离。

    他守着自己的警察底线、守着京海的黑暗与正义,唯独忘了一直默默等待他的孟钰。

    孟钰不是没有等过,她一直在等。

    她憋着一口气读书、成长、蜕变,从青涩懵懂的学生,熬成dú • lì 从容的电视台记者。

    她看似往前走了很远,心底却始终留着位置,偷偷盼着安欣能想通、能回头、能为自己退让一次。

    她可以接受安欣平凡、清贫、一无所有,唯独接受不了——在他的人生排序里,自己永远是可以被理想、被责任、被黑暗牺牲掉的那一个。

    外人或许会敬佩安欣的坚守与大义,可落在儿女情长里,这份义无反顾的家国初心,对孟钰而言,是无尽的等待、是无底的牵挂、是悬在心头的惶恐与不安。

    因为父亲孟德海的工作关系,她见过警嫂彻夜难眠的担忧,听过因公别离的遗憾。

    她怕了,她怕一辈子提心吊胆,一辈子被动等待,一辈子在他的理想身后默默妥协。

    眼前这个男人,一直深陷自我感动的深情里,他以为刻意疏远、狠心推开,是隐忍的保护、是笨拙的温柔。

    他笃定自己所有的退缩和冷漠,都是为了她好,都是身不由己的无奈。

    整场漫长的告白,他自认为是剖白真心、坦诚一切,实则从头到尾,都在诉说自己的不容易。

    他细数自己四年的隐忍、办案的凶险、独自扛下的恐惧、刻意推开的无奈,沉浸在自我感动式的深情里。

    可他通篇没有一句道歉,没有一句心疼,没有正视过孟钰的孤独与委屈。

    他的逻辑从来都是单向的:我为了护你所以冷落你、疏远你,甚至狠心否认过往、谎称从未爱过,我吃了很多苦,所以你应该理解我、体谅我。

    这些话落在孟钰心里,是自我感动式的偏执,甚至是道德绑架。

    他到这一刻都觉得,自己的疏远理所当然,自己的缺席情有可原,从未换位思考,她一个人抱着爱意与期待,苦苦支撑的这些年,到底有多难熬。

    听完他所有的解释,孟钰心里没有释怀,没有心疼,没有破冰的动容,只有难得的平静,和沉淀已久的释然。

    横在两人之间的,从来不是一场误会、一次胆怯、一时的退缩。

    这一刻,孟钰看透了。

    不是危险让他不敢爱,是他的人生排序里,理想和正义,凌驾于儿女情长之上。

    他不是终于学会了偏爱她、懂得珍惜她,只是终于可以毫无成本地爱她了。

    伤人的从不是拒绝,是他没有把她放在心里最重要的位置,只是把她当做“无风险时的备选”。

    两人的感情,早已慢慢错位。

    安欣以为他们的感情从未褪色,只要他伸出手,孟钰就会兴高采烈地牵起。

    可孟钰却独自在这四年无人问津的时光里,熬过了一千多个想念他的日夜,扛过了无数次忐忑的等待,自愈了数不清的落空和委屈。

    等他终于姗姗来迟、敞开心扉,自己也满心期待他会说出什么感天动地的话时,却得到了这样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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