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大武当时犹豫了好一阵。陆婷香看着他的脸,知道他心里在打架。
“你不愿意就算了。”
“不是不愿意……”刘大武的嗓子哑了,“是不该。”
“啥叫该,啥叫不该?”陆婷香看着他,“他打我的时候,该不该?他让我在坝子中间被那么多人看着挨打,该不该?”
“你不来,我不怪你。”陆婷香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太阳没昨天大。但她的心在抖,她怕他拒绝,怕他走了就不回头。
刘大武走了。她以为他不会来了。
但暗号还是响了。
三声长,两声短。在夜风里,像真的蛐蛐叫。
陆婷香深吸一口气,把门推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月亮只有一半,挂在东边山顶上,光线昏黄昏黄的。刘大武站在屋后那棵桉树下,身影黑黢黢的。
她走出来,把门轻轻带上。
村北三里外的一片松树林。松树林很密,白天都透不进多少光,晚上更黑。地上铺了厚厚一层松针,踩上去没声音。两个人站在一棵大松树下面,隔着两步远。
“大武哥。”陆婷香先开了口。
“嗯。”
“你怕不怕?”
刘大武没回答。他把她的手握住了,慢慢暖了。她听见他的心跳,咚咚咚的,像打鼓。她的心跳也是。
刘大武低下头,闻到她头发上的气味。他闭上眼睛,心里说了一句:家平,我对不住你。
那天晚上,松树林里发生了什么,没有人知道。只有风看见了,只有松针听见了。月亮躲在云后面,没有出来看。
“大武哥,”她的声音很轻,“你后不后悔?”
刘大武沉默了一阵,说:“不后悔。”
陆婷香没再说话。她心里想:我也不后悔。
从那以后,他们换了很多地方。
松树林去过,青杠坡去过。北边的乱石沟、西边的火烧坡、南边的白石岩下面那个岩腔,都去过。哪黑哪歇,哪偏哪去。今天在这个山坳,明天在那个岩缝,像两只见不得人的野物,东躲xī • zàng 。有时候隔三五天见一回,有时候隔十天半个月。不是每次都能找到空当,龙家平不是天天出门,刘大武也不是天天有空。
刘大武的老婆詹生容不是傻子。她早就看出了一些端倪。她在心理骂道:“鸭子凫水——面上文静,脚底下刨得欢。”
有一回刘大武半夜才回来,身上的松针没拍干净,裤腿上沾着黄泥,鞋底有蕨草渍。詹生容问他去哪了,他说去山上看看有没有野猪吃庄稼。詹生容没好气地说“还以为你跟母野猪睡觉去了呢。”
她忍了。忍了一年,两年,三年,希望可以忍到他放手。
忍到1966年冬天,她忍不住了。她想了很久。她没有想到离婚,那个时候的人基本上没有离婚的概念,以为结了婚就是一辈子的事。
她想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做了一个决定。
她也要找人,要报复。你做得,我也做得。你让我疼,我也让你疼。
她不要脸了。脸值几个钱?
第二天赶场,詹生容去了县城。她站在街上看来来往往的男人,一个接一个地看,年轻的后生,中年男人,她不知如何下手。
她在街上转了几圈也没找着好下口的猎物,只好在一个摆地摊卖药的摊子前停下来,先前她也在此暂停过,找不到其他合适的,只好又转回来。
卖药的是个老头,六十多岁,脸上起了皱纹,说话还有点漏风。穿一件干净的中山装,只是扣子扣错了位。
他卖的是狗皮膏药、虎骨酒、跌打损伤丸,“滋阴壮阳”“提神补气”地吆喝着。
摊子旁边坐着一个老太婆,两只眼睛又浊又混,也不知道看不看得见。
詹生容蹲下来,问他:“你这膏药管不管用?”
老头眯着眼睛看她,从上看到下,又从下看到上。那双眼睛浑浊里带着油亮。
“哪方面的?”
詹生容说“当然是那方面的”,边说边对他挤眉弄眼。
然后她站起来,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老头一眼,并露出一个特别的笑。
老头被弄得也冲她笑了笑,露出黑黄的牙齿。
下一次赶场,詹生容又去了。老头的地摊还在老地方。这次她没蹲下来,只是远远地站着,手里拿着一个布包,不时往老头那边瞟一眼,最后还招了一下手。
老头会意了。他把摊子交代给身边那个老太婆,撑着膝盖站起来,往旁边的巷子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詹生容一眼,下巴往里一扬。
詹生容跟了上去。巷子很深,越走越暗。墙根底下有尿骚味,地上有烂菜叶。老头推开一扇木门,里面是一间空屋子,堆着破纸壳、烂布条,角落里有张木床,床单上印着什么字,褪色了看不清。
“进来吧,没人。”老头说。
她进去了。她不是没想过后果。她知道这种事被人晓得了会怎样——唾沫星子能淹死人。但她不想忍了。刘大武跟陆婷香快活的时候,谁想过她的感受?她要让他也知道,被人戴绿帽子是什么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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