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长,”她说,“您……您进来说话?”

    他笑了笑,露出几颗黄牙:“正有此意。”

    龙家平从地里回来,看见家里坐着一个道士,愣了一下,问道长高姓大名。道长说“你不认识我?我是彭家邦,常年在外走动,这一带认识我的人不少。”

    龙家平道:“原来是彭道长,听说过,听说过。”

    陆婷香把彭家邦前面的话学着说了一遍,龙家平的眼睛亮了,一歪一歪地走过来,给彭家邦倒茶。

    “道长,您说的是真的?”

    “真的假的,算一算就知道了。”彭家邦从包袱里摸出三枚铜钱,放在桌上,“把娃的八字给我。”

    龙家平报了的生辰——1963年农历九月初九,午时。

    彭家邦把年、月、日、时对应的八字用笔写来排在纸上,口中念念有词,推算了一会儿,又盯着看了很久,眉头皱起来,又舒展开,又皱起来。

    这时,小龙娃忽然尿了。陆婷香手忙脚乱去换尿布,彭家邦捏着山羊胡子,不紧不慢补了一句:“莫慌莫慌——龙尿也是贵的。”

    等陆婷香换好尿布,他抬眼飞快地瞟了陆婷香一下,陆婷香正看着他,两个人都没说话。

    “怪了。”他说。

    “咋了?”龙家平凑过来。

    彭家邦没说话,又推算了一次,他的眼睛亮了,像两颗石子被火烤过,发出灼灼的光。

    “龙施主,”他说,“你这娃,不是凡人。”

    龙家平的手抖了一下,茶碗差点掉在地上。

    “咋……咋说?”

    彭家邦指着八字:“九月初九,午时,阳极之数,纯阳之体。这八字,是龙德在田的命格。龙德在田,利见大人,将来必是大贵之人,富不可言。”

    他顿了顿,又指着窗外的那棵桢楠树:“再加上这棵青龙探头树,风水汇聚,贵气冲天。这娃,是应树而生,应时而降。你们龙家,要享这娃的福了。”

    龙家平激动得脸都涨得通红。他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两圈,一歪一歪的步子走得比平时快。他忽然停住,抓住陆婷香的手:“婷香!你听见没有!道长说是贵子!是龙德在田!”

    陆婷香看着他,心里也很激动。这个道士的一番说词,把她编织的青龙梦彻底补全了!

    她的青龙梦变成真的了。

    她的青龙梦是真的,那么长大后不像龙家平,那是理所当然的。

    “道长,”她问,“这娃……这娃的大名,该取个啥?”

    彭家邦摸了摸山羊胡子,看着窗外的那棵树,又看着陆婷香怀里的孩子。孩子的眼睛黑黑的,亮亮的,正看着他。

    “龙德在田,利见大人。”他念了一遍,“九月初九,阳极之数。九为阳数之极,龙为阳物之灵。这娃的小名既然叫,大名就叫青九吧。”

    “青九?”

    “青是青龙之青,九是阳极之九。”彭家邦说,“青龙生于九霄,潜于九渊,飞于九天。这名字,配得上他的命格。”

    龙家平念了几遍:“龙青九,龙青九……好!好名字!”

    陆婷香也念了一遍。她想起青龙洞,想起那条青蛇,想起她捡来的那片石片。她忽然觉得,这个名字不是编的,是真的。青龙真的存在,真的借了她的肚子,真的转世成了她的儿子。

    她看着怀里的孩子,孩子的眼睛黑黑的,亮亮的。她第一次觉得,这孩子真的像龙,不像刘大武,不像龙家平,谁都不像,就像他自己——像一条从洞里飞出来的青龙。

    龙家平要给彭家邦钱。彭家邦摆手,分文不取。

    “龙施主,”他说,“我不要钱。我想跟你们结个缘分。”

    “啥缘分?”

    彭家邦看着龙青九,眼睛眯成一条缝:“这娃将来是大富大贵之人,我这辈子云游四方,没见过几个这样的命格。我想沾点他的光,等他长大了,能照顾我一二,让我也享享贵人之福。”

    龙家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道长说笑了,青九就是个农村娃,啥贵人不贵人的。”

    “现在不是,将来是。”彭家邦站起来,拍了拍道袍上的灰,“龙施主,你记住我今天的话。这娃,是青龙转世,是龙德在田。你们龙家,要出龙了。”

    他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桢楠树。风吹过来,满树的叶子沙沙响,像很多人在低声说话。

    “这棵树,”他说,“要保护好。树在,龙在。树倒,龙飞。”

    说完,他走了。竹杖上的铜铃响了一路,叮叮当当,像风中的咒语。

    龙家平和陆婷香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村道尽头。龙家平忽然跪下,又对着桢楠树磕了三个响头。

    “青龙爷保佑。”他说,“青龙爷保佑我龙家平,保佑我娃龙青九,龙腾九霄。”

    陆婷香没有跪。她抱着龙青九,看着那棵树,看着树上沙沙响的叶子。她忽然想起她第一次站在青龙洞口的时候,洞里流出的水很凉,凉得她打了个激灵。

    后来龙青九长大了。他不像龙家平。龙家平矮,敦实,一歪一歪地走路。龙青九高,骨架大,手脚长,跑起来像一阵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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