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穷水尽的时候,陆婷香来了。
陆婷香是从野猪凼嫁过来的。她娘家有个远房侄儿,叫陈世华,在野猪凼住,排行老三,三十了还没说上亲。不是他人不好,是野猪凼那地方太偏太穷,姑娘们不愿意去。上头两个哥哥都成了家,轮到他,家境更差,说一个黄一个。
陆婷香坐在刘大成家的灶房里,把陈世华的情况说了。刘大成没吭声。刘小翠坐在灶膛前,拨了拨火,火光映在她脸上,一明一暗。
“他那个人,靠得住不?”刘小翠问。
“靠得住。”陆婷香说,“老实,肯干,就是命不好,摊在野猪凼那个地方。”
刘小翠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就见见。”
陈世华从野猪凼走到四宝村,陆婷香领着他到刘家的时候,也是下午了。他站在大门口,脚上全是泥,手里攥着一把野花,是路上顺手摘的,蔫了大半。刘小翠从屋里出来,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那把蔫花,伸手接过来。
“你们进来坐。”刘大成说。
陈世华搓了搓手,没动。过了好一会儿,才挤出一句:“你……你们不嫌我?”
刘小翠在旁边愣了一下说:“嫌你啥?”
“嫌我年纪大,地方偏,家里穷。”
刘小翠忽然笑了。那笑很淡,但好看。“我还怕你嫌我活不长呢。”
不管陈世华听没听懂,刘小翠也没再解释,侧身让他进了屋。
陆婷香又跑了一趟野猪凼。陈世华的爹起初不答应——女方有病,命不长,娶回来做啥?陈世华蹲在灶房门口,听着他爹骂了半天,等他爹骂累了,说了一句:“爹,我都三十了。不娶她,我这辈子就娶不到了。管她活得了多久,好歹我算有了媳妇儿,知道了女人味,没当一辈子光棍,说不准她还能给我留个后呢。”
他爹的烟锅子顿了一下,没再骂了。
一九七一年秋天,看了一个黄道吉日,刘小翠出嫁。
从发亲到上轿,每一步都有规矩。
哭嫁是从头天晚上就开始了的。刘小翠坐在自己屋里,妹妹刘小芸陪着她,两个人对着哭。刘小芸哭的是姐姐命苦,刘小翠哭的是这辈子欠爹的还不上。婶娘詹生容站在门外,听着哭声,也跟着抹眼泪——哭嫁是规矩,但哭到这个份上,就不是规矩能管的事了。
发亲那天清早,詹生容来给她梳头。一边梳一边念:“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儿孙满地。”念到“白发齐眉”的时候,刘小翠的眼泪又下来了。她知道没有白头到老这回事,可婶娘得按习俗念得认真,她听得也认真。
梳完头,要“开脸”——用两根线把脸上的汗毛绞掉。婶娘的手稳,线在她脸上绞了好几下,不疼,但脸上的皮肤被勒得发红,衬着大红的嫁衣,倒显出几分血色来。婶娘端详了她一眼,说:“好了,这下像个新娘子了。”
她自己也觉得,镜子里的那个人,不像她了。像个画上的人。
发亲的时候,堂屋门槛下头摆了十二双筷子,用红纸扎成一捆。刘小翠被人扶着,站在门槛里头,弯下腰,把筷子往前甩了六双,往后甩了六双。前头的归爹妈捡,后头的归妹妹捡。甩完了,她就不是刘家的人了。
上轿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刘大成站在堂屋门口,没有跟出来。他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眶红红的,手里还捏着一根没点着的烟斗。
轿帘放下,大红的帘子挡住了她的脸。
她没有掀开再看。
花轿从四宝村出发,往野猪凼走,一路颠簸。送亲的人不多——妹妹刘小芸走在轿子旁边,堂弟刘小武跑前跑后地放炮仗,詹生容也跟着帮忙。陆婷香是媒人,两头牵线,自然也在队伍里。轿子后面跟着几个抬嫁妆的人,棉被是借的,木箱子是婶娘家的,镜子是陆婷香拿来的——铜镜背面的水银花磨得看不清了,灰蒙蒙的,照人像隔了一层雾。
花轿走到兴隆大队四生产队地界,到了李家沟的时候,路窄坡陡,轿夫停下来歇脚。
就在这时候,前面闹哄哄的,有人在喊:“死人了!死人了!”路边围了一群人,地上躺着一个人,一动不动,脸上全是血。
刘小翠掀开轿帘,往外看了一眼。
“是李侃天!”“又喝醉了,从路上摔到沟底了。”“这回是死得硬翘翘的了。”
李侃天这个人,四宝村一带的人都晓得。他本名不叫这个,是村里人给他取的诨名,因为他总爱款天戳地。他本名叫李重生,那个“重”字,说的是他这辈子无妻无子、孑然一身,只剩这条命在反复地生生死死里糟蹋。有人说他年轻时不是这样的,后来不知怎的就变成了这样。逢场必醉,醉了就一个人坐在大路边,对着空荡荡的山野和过往行人自言自语。
刘小翠没有放下轿帘。她听见路边的人在摆李重生的龙门阵,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轿子里听个真切。
有人说他醉了就讲梁山伯与祝英台的故事,翻来覆去地讲,还讲董永和七仙女,讲牛郎织女星。有时讲着讲着又扯开嗓子唱起来:
“古往到今来,
出个祝英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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