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确定了——写信的人是龙青九。不是纯粹从字迹上,而是从那条蛇和时间上。那条蛇表示的是一条龙。她想起龙青九的小名“小龙娃”,想起龙青九“青龙转世”的传说,一下明白了龙青九画的是一条龙,表明信是他写的。

    但确定了之后她反倒更犹豫了。

    她知道父母肯定不会同意。龙青九家穷,龙家平是个编筐的,是个跛子。她妈说过多少回,龙家拿不出钱。这条路很难走。

    她需要看见他是不是真的在意她,是不是会轻易就放弃。她不想答应一个写了一两封信、等了一个早上就走了的人。她要看见他的耐心,看见他的坚持,看见他是不是真的愿意为她等下去。

    她收到了第三封信。

    “我就不等了”。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觉得那字在动,像是要从纸上跳起来,抓住她的手。

    她承认自己有点动摇了。

    第三封信也石沉大海之后,龙青九彻底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写信没用,等人没用,他似乎只能做一点自己能做的东西。他想起在青石场时,梁动云教过他做梳子——桃木的,齿距均匀,梳背圆润。他忽然觉得,信可以假装没收到,但一把梳子放在她洗衣常去的溪边石板上,她不能再假装看不见。

    他开始做那把梳子。

    他挑了一块最好的桃木,没有疤,没有裂纹,木纹像流水一样顺。他画线、锯坯、推刨子、凿齿。他打磨了很多遍,直到摸上去像绸子一样滑。

    他做好之后用一块干净的布包好,包了三层,每一层都包得整整齐齐,像是在包一件宝贝。

    天亮之前,他把梳子放在溪边她常洗衣裳的那块石板上,压上一小块溪边捡来的鹅卵石,觉得不够重,又找了一块更大的扁扁的石块,压在上面。

    尹三三去溪边洗衣裳的时候,眼角扫到石板中央那包东西。

    她很好奇,打开一看是一把梳子。她用手指在梳背上摸了一遍,光滑得像绸子,齿尖齐整,没有一根毛刺。她又惊又喜,她刚给他写过信,她以为这是龙青九放在那里回赠她的。

    她满心欢喜地拿着梳子,连衣裳都没洗,端着木盆就往回走。走到龙青九家门口,她停下来,把木盆放在门槛外,自己走进去。她的心跳得很快,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龙青九正在院子里劈柴,斧头举起来,看见她手里握着那把梳子,心里一下子沉了。

    他明白了——梳子被尹三三捡到了。

    尹三三见了他,把梳子举到他面前,语气带着藏不住的笑意:“龙青九,谢谢你啊,没想到你这么有心,还专门做了一把梳子给我。”她的眼睛亮亮的,像是有星星在里面闪。

    龙青九愣了,站在那里,斧头悬在半空,不知道该往哪落。

    这个乌龙闹大了,最终他下定了决心,然后他开口了:“三三姐,那梳子不是给你的。”

    尹三三的笑容顿了一下。

    龙青九又说:“那把梳子是我放在溪边石板上的,是要给苏春棠的。”

    尹三三看着他,心里一落千丈,她想哭,一时说不出话来。隔了一会儿她把梳子翻了个面看了看,像是要确认它比她以为的更普通一点。

    她说:“那你放在石板上,谁都可以捡。先到为君,后到为臣,哪个先捡到就是哪个的。”

    龙青九说:“我知道。你捡到了,那就送给你吧。是我对不住你,你喜欢就留着,当个纪念。”

    尹三三握着梳子,真想把它砸在地上,但又不舍。她笑了一下,不再是刚才那种笑,嘴角往上扯,眼睛里却没有光。

    “我不要你送。是我自己捡的。你放那里,我捡了,就是我的了。”

    她停了停,声音变轻了:“我写信给你,你收到了吧?”

    龙青九说:“收到了,我没想回你。”

    尹三三说:“我知道,但我想听你自己说出来。”

    龙青九说:“三三姐,你是个好人,但我喜欢的是苏春棠。”

    尹三三攥着那把梳子,站了一会儿,没有哭出声,但眼眶红了。她最后看了他一眼,像是把什么话咽了回去,喉结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

    “梳子我收下了。”她说,“就当是个纪念,纪念我写了那封信。”

    龙青九又说:“三三姐,请你保密,别向别人说破我的心事,求你啦!”

    尹三三道:“我也要你管住你的嘴,不准任何人知道我写过信。我们都要管住自己的嘴,让它烂在肚子里。”

    说完,她转过身,走了。她的脚步声很轻,像是谁在叹气,叹了一声又一声,直到听不见。

    尹三三走了之后,龙青九在院子里站了许久。

    他进屋又拿出那块没用完的桃木,重新画线、锯坯、推刨子、凿齿、打磨。他花了半天时间,又做了一把。这把比上一把还好,齿尖更齐,梳背更润,拿在手里像一块被体温焐热的玉。

    他去溪边洗衣处守了三天。这次他不敢再放在石板上了,必须得亲手交给她。

    头一天溪边只有几个老婆子在洗被单,棒槌敲得水面砰砰响。他躲在灌木后面,看着老婆子们的背影,觉得她们像几座山,挡在他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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