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得美!”王媒婆一屁股坐在门槛上,“给你闺女戴的。人家雷老虎说了,定亲酒上,亲手给她戴上。”

    苏春棠在灶房里听见了,手里的菜刀顿了一下,又接着切菜,一刀一刀,不快不慢。

    王媒婆凑到灶房门口,压低声音:“棠儿,婶子跟你说句掏心窝的话。雷老虎是粗了点,可人家有钱。你嫁过去,吃白米饭,穿灯芯绒,你爹的药钱、你哥的彩礼,全有着落。女人家这一辈子,图啥?不就图个靠山?”

    苏春棠把切好的青菜拨进碗里,抬起头,笑了一下:“婶,你当年嫁人的时候,图的是啥?”

    王媒婆被噎了一下,脸上挂不住,讪讪地走了。

    定亲酒这天,雷家来了五个人。雷老虎走在最前头,身后跟着两个挑礼的堂兄弟和他娘雷老太婆。走在最后的,是他爹雷长霸——大队的支书,背着手,不快不慢。

    苏春棠第一次这么近地看雷老虎。

    三十一二岁,个子不高,但壮,肩膀宽得像一扇磨盘,脖子粗,脑袋直接架在肩膀上。脸是紫红色的,不是晒的,是酒泡的。穿一件崭新的涤卡中山装,风纪扣系得严严实实,倒显得人模人样。只有那双眼睛藏不住——眼白里全是血丝,看人的时候,眼珠先动,头后动,像野兽打量东西。

    他一进院坝,眼睛就落在苏春棠身上,从上到下看了一遍,又从下到上看了一遍,咧开嘴笑了:“比王媒婆说的还俊。王媒婆嘴笨。”

    苏春棠垂着眼,给他倒茶,手稳稳的,一滴没洒。

    酒桌上,雷老虎的话多起来。

    他喝酒不用杯,用碗,一碗一口,喝完了把碗底亮给桌上人看。三碗下去,他的话就直奔主题:“叔,婶,定金你们收了,定亲酒今天也喝了。婚期的事,我娘翻了黄历,下个月初八,好日子。”

    苏春棠正在添饭,听见这话,把饭勺放下了。

    “雷哥,”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桌上人都听见了,“下个月初八,怕是办不成。”

    桌上一下静了。雷老虎捏着酒碗,眼珠先转过来,头后转过来:“哦?”

    “两个难处。”苏春棠不看他,看着桌上的菜,一样一样说,“头一个,我爹的病。你也看见了,夜里咳得睡不着,我要是下个月就走了,谁给他熬药?谁半夜起来给他倒水?”

    苏守成坐在上首,端着酒碗,咳了两声,没接话。

    “第二个,”苏春棠看了一眼苏小生,“我哥的亲事才说定王家山的姑娘,还没办酒。乡里乡亲的规矩,长幼有序,哥哥没成亲,妹妹先过门,传出去,雷家的脸面也不好看——人家会说,雷家娶媳妇,娶得不懂规矩。”

    这话说得刁。她把自己的事,全说成了雷家的脸面。

    雷老太婆的眉头皱起来了。王桂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王媒婆在桌子底下踩了一脚。

    一直没开腔的雷长霸,拿筷子头在碗沿上磕了磕,慢悠悠道:“长幼有序,老规矩,错不了。”

    雷老虎盯着苏春棠看了半天,忽然笑了。

    “我爹说得在理。”他把酒碗放下,“长幼有序,是这个理。”

    苏春棠心里刚松了半口气,就听见他接着说:

    “那这样——小生的婚事,我来办。”

    桌上所有人都愣住了。

    “王家山那头说好的亲事,彩礼钱,如果还差,差多少,我出。酒席钱,我出。”雷老虎掰着手指头,一样一样算,“王媒婆就在这儿,明天就托她去王家催,催急了就办,办得热热闹闹。小生成了家,你爹身边有儿媳妇伺候,端水熬药,有人了。”

    他转过脸,看着苏春棠,眼睛里那点笑意一点一点收干净了:

    “这一来,两个难处都没了。你哥的婚事办完,我就来接你。这下,你没话说了吧?”

    苏春棠端着饭碗,没有说话。

    她手里的两张牌,爹的病,哥的婚事——她本来打算一张一张打,拖下去。雷老虎一碗酒一口肉,把两张牌都买了。用钱买的。她这才明白,她算计的是日子,人家算计的是钱,她的日子在人家的钱面前,一张一张,全成了废纸。

    “棠儿,”王桂兰在旁边急了,“雷哥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你倒是应一声啊!”

    苏春棠放下碗,站起来,给雷老虎面前的酒碗满上,又给自己面前的空碗倒了半碗白开水。

    “雷哥,”她端起水碗,“我不会喝酒,以水代酒,敬你。我哥的婚事,多谢你成全。你的情,我记下了。”

    她仰起头,把半碗水喝完了,把碗底亮给他看。

    雷老虎盯着她,忽然一拍桌子,哈哈大笑:“好!痛快!我雷老虎娶的就是你这样的爽快人!”

    散席的时候,天擦黑了。

    雷家人要走,雷老虎落在最后。院坝里的人都往门口送,苏春棠去灶房收拾碗筷,抱着一摞碗往锅里放。灶房里就她一个人。

    门口的光线暗了一下。雷老虎堵在灶房门口。

    “我跟你说句话。”他说。

    苏春棠没抬头,接着放碗:“你说。”

    他走进来,两步就到了她身后。她闻到他身上的酒气,混着汗味,热烘烘地罩下来。他伸出手,抓她的手腕:“手镯子手表的,戴给我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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