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朝回门这天,结了霜。

    从雷家坝到四宝村二三十里山路,苏春棠一路走一路想。三天了,家里怎么样,爹怎么样,娘一夜能睡几个时辰,她一点信儿都没有。

    雷老虎走在前面,背篓甩在他背上像甩一件衣裳。他走得快,走一程就要停下来等她,停下来的时候也不说话,就拿眼睛上下打量她,那眼神像验货——前两天夜里他倒是又来缠过,都被她用“头三天身子不净,冲撞了要倒血霉”的讲究挡了回去。他半懂不懂,但“倒血霉”三个字镇得住他,乡下人不怕狠的,怕邪的。

    进四宝村地界的时候,日头刚翻过山梁。

    过了永定河,沿溪边小路往村里走,有洗衣裳的媳妇直起腰来往这边看,看清是她,又赶紧低下头去,棒槌捶得比平时响。苏春棠只当没看见。她知道她们在看啥子——看两千五的新媳妇回门穿的啥子、戴的啥子、男人跟没跟在身后。

    苏家的院门虚掩着。

    她推开门,第一眼看见的是娘。王桂兰蹲在灶房门口掏灶灰,听见门响抬起头——苏春棠心里咯噔一下。才三天,娘像被人抽走了一把骨头,眼窝塌下去了,头发散乱地别在脑后,看见她,先是愣,然后眼圈就红了,又硬生生憋回去,挤出个笑:

    “回来了?快进屋,外头冷。”

    院子里静得出奇。哥哥苏小生不在家,说是帮邻村人家起房子去了。嫂子王晓芹从堂屋出来,手里端着个簸箕,看见她和雷老虎,脚步顿了顿,脸上堆起笑,喊了声“妹妹、妹夫”。

    “爹呢?”她问。

    王桂兰朝里屋努了努嘴,声音压下去:“躺着呢。听见你们回门,一早就喊我给他换的干净衣裳。”

    苏春棠的心又沉了一截。

    她记得清清楚楚——出嫁前,爹的病是坏,但还能拄着棍在院里晒日头,还能坐在门槛上抽旱烟。可此刻她掀开门帘进里屋,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药味混着痰腥气扑面而来,她爹苏守成躺在床上,盖着两床棉被,人陷在被子里,只剩一把。

    听见脚步声,苏守成睁开眼。

    那双眼睛看见她,亮了一下,随即又看见她身后跟进来的雷老虎,那点光赶紧聚了聚,撑出一个岳父该有的样子来。他撑着床沿要起身,胳膊上的筋都绷出来了:“回来了……坐,坐……”

    “爹,你躺着。”苏春棠快步过去扶他。

    手一碰到爹的胳膊,她心里就抽了一下——隔着衣裳,那胳膊细得像根柴。

    苏守成猛地弓起身子咳起来。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整个人在床上蜷成一只虾。王桂兰箭步进来,一手扶他,一手把枕边一块帕子塞到他嘴边。

    苏守成把一口东西咳进帕子里,下意识地要往枕头底下塞——

    苏春棠已经看见了。

    帕子上一团暗红,新的,湿的,是血。再往枕头底下看,那里还塞着两块,暗红的,干的。

    她站在床边,浑身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又轰地一声全涌上头。

    “爹!你咳血了?!”

    “没得事。”苏守成把帕子塞严实,喘匀了,反倒笑,“过了冬就好了。”

    雷老虎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他嫌屋里那股药味,眉头皱着,只在门口站了个面子,说了句“岳父好生养着”,就退到院里抽烟去了。

    王桂兰杀了雷老虎提来的那只鸡。午饭爹没上桌——他起不来。娘把鸡汤端进去,又原样端出来大半碗。

    饭吃到一半,里屋又响起那阵撕布一样的咳嗽。

    苏春棠放下筷子进去。爹靠在床头,见她进来,第一句话不是喊疼,是问:“他对你好不好?”

    她看着爹。爹的眼睛浑浊,但这一刻是亮的,亮得像要穿透她。这是把她卖了的人,也是此刻唯一在问她过得好不好的人。

    “好。”她说,“顿顿有肉。你女婿你也看见了,场面人。”

    苏守成盯着她看了两秒,缓缓点头,像信了,又像只是愿意信。他闭上眼,喘息:“好就好。好就好。爹就怕……”后面的话,被他咽回去了,和着一口带血丝的痰。

    苏春棠替他掖好被子,退出来,站在堂屋门口。

    桌上,雷老虎还在喝酒,嗓门越来越大。她给他又满上一碗。院里,娘在灶房门口抹眼睛,见她看过来,赶紧转身去捅灶膛。

    那一刻,她心里那个念头冒出来了,冒得清清楚楚,像裁衣裳时画下的第一道粉线——

    她不能走。她要留下来。

    饭后,雷老虎抹了嘴,起身要回去。日头偏西,他要赶在天黑前回雷家坝,晚上还约了人打牌。

    “我不回去。”

    雷老虎以为自己听岔了,转过身来:“啥子?”

    “我说,我留下。”苏春棠看着他,声音不高,一个字一个字,“我爹病成那样了,刚才咳的是血。我娘一个人,白天黑夜连轴转,撑不住了。我要在家照顾我爹。”

    雷老虎的脸一下垮下来:“你才嫁过来三天!新婚媳妇不晓得以哪个家为重?你屋头婆娘汉子一大家人,轮得到你一个出了门的姑娘来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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