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过完,进入二月,苏守成奇迹般的没有死。
他熬过来了。咳还是咳,但人能靠着床头坐起来了,能自己端住碗了,脸上也有了一点血色。王桂兰烧了香,说菩萨保佑。苏小生蹲在门槛上抽了两杆叶子烟,说:“爹这条命,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
只有苏春棠心里清楚:爹的病一松劲,她赖在娘家的理由,就跟着雪水一道化没了。
果然,二月初四,雷老虎就来了。
他提了一刀腊肉、两瓶高粱酒,进院先喊爹、喊娘,声音响亮,礼数周全。他在苏守成床前站了一会儿,说爹你好好养,冬天都熬过来,病体好转了,开春了,生机复苏了,往后会一天天好起来。话说得滴水不漏。
然后他对王桂兰说:“娘,爹好转了,我叫春棠跟我回去。开春了,猪要下崽,地要翻,屋里屋外一堆事。”
王桂兰张了张嘴,想留,找不出留的理。
苏守成靠着床头,咳了两声,说:“回去吧。嫁出去的女,哪有长住娘家的。”
苏春棠没说话。她给爹熬了最后一回药,看着他把药喝下去,把药罐刷得干干净净,倒扣在灶头上。走的时候,她回头望了一眼。爹靠在床头看她,朝她摆了摆手。
那一摆手,像是把她送出了最后一点遮挡。
回到雷家坝,当夜,雷老虎洗了脚,推门进来,反手把门闩了。
油灯一吹,屋里黑透。
苏春棠没睡。她背靠墙坐着,那把裁衣剪,早从枕头底下挪到了手里。
他摸过来。她翻身坐起,剪刀掉转头,刀尖抵住自己的喉咙。
“你别过来。”
黑暗里,雷老虎看清了抵在她颈子上的那点寒光,愣住了。
“你疯了?”
“你碰我,我就死在你面前。”她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在说死,“两千五买的媳妇,你舍得抬出去埋,你就来。”
雷老虎不动了。两千五,他肉痛。他在床前站了半天,喘着粗气,啐了一口,骂了句“邪性”,抱起一床铺盖,去了堂屋。
第一回,逼退了。
隔了三夜,他喝了酒又来。她说:“身上来了。”
七天。这个理能挡七天。
再往后,她说头风犯了,痛得撞墙。雷老虎将信将疑,站在床前看她。她闭着眼,眉头拧紧,装得有几分像。他骂骂咧咧,又去了堂屋。
两口子的铺盖分两头睡,雷老太婆看在眼里,撇撇嘴:“由他们去。年轻两口儿,床头打拢床尾和。”
可理由是用一个少一个的。月事一月只能来一回,头风不能天天犯。清明前的一个夜里,雷老虎从永兴场喝酒回来,一脚踹开房门,没有像前几回那样摸黑上来,而是先把油灯点亮了。
灯苗跳起来。他站在灯下,看着她,忽然笑了一声。
“你当老子是憨的?”
苏春棠的手又摸到了剪刀。
“举嘛。”雷老虎不但没退,反而朝前逼了一步,指着自己的胸口,“往这儿戳。你敢不敢?”
她没动。
“你不敢。”雷老虎盯着她,一字一句,“你要舍得死,腊月二十八那晚就死了,挨了那顿打你就该死了。你为啥不死?你爹还吊着药,你娘还撑着屋,你死了,他们咋活?你舍不得死。”
刀尖在她喉咙上贴着,贴出一道白印。从腊月二十八到今夜,这把剪刀她举过十几回,一回都没有真下去过手。
他看出来了。
“再说——”雷老虎的声调慢下来,慢得像在给她念判词,“你守啥子?新婚那晚,元帕都挂出去给全村人看了,你早就是老子的人了。这阵来守身,脱了裤子放屁——多一道手续。”
这句话落下来,比拳头重。
苏春棠的手,第一次抖了。
她可以拿命去挡他。可“守身”这个理,早就没有了——是她自己,在新婚夜里,亲手用一块猪血帕子把它埋掉的。全村人都信了那方帕子,雷老虎也信。她骗了所有人,骗到最后,连“烈女”两个字都没得给自己剩下。
雷老虎伸手,一把夺下剪刀,甩出门外。剪刀在院坝里响了一声,没了动静。
油灯灭了。
这一夜,她没有反抗。反抗的牌打完了:命那张牌是假的,被他看穿了;理那张牌,是她自己先撕了的。她睁着眼,看房梁在黑暗里显出来,又淡下去。她照着从前在柴房的老法子,把自己从身子里抽出去,去想别的——想海棠花,想溪水,想一个雕得歪歪扭扭的小木人。
可是没有用。从前她抽得走,是因为身子还是她自己的。这一夜,身子不是了。
她守了那么久。从海棠峰守到楠木林,从柴房守到年关,剪刀、谎话、病床、牌桌,能用的都用遍了。守到最后,关上最后一道门的,不是雷老虎,是她自己挂出去的那方帕子。
天快亮的时候,雷老虎睡死了,鼾声扯得很响。苏春棠坐起来,穿衣裳,一颗扣子一颗扣子地扣,扣得很慢,很稳。
她开门出去,天还没亮透。院坝里,那把裁衣剪躺在露水里面。她弯腰捡起来,用衣角擦干,收进了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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