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年后,老周把龙青九叫到工棚后头,递了杆烟。
“年前我说有话跟你讲。”老周吐着烟圈,“龙娃子,现在我给你讲,你在我手下,屈才了。新的一年,你该有新的打算。我劝你拉起一班人,自己干。我这边的下力的,你看上哪个,随你挑。”
龙青九捏着那杆烟,半天没点。
“周叔,我——”
“莫婆婆妈妈的。”老周摆摆手,“我晓得你挂碍啥子。你从我的工地拉人,挖我的墙角?我周德贵不是那种人。匠人跟匠人,不是抢饭吃,是搭台子。年轻人前途无量,培养你,也是给我自己备条后路。你起来了,往后你包大活,我不但有面子,万一我这把老骨头裁了,还可以跟着你混口饭吃。”
龙青九把烟点了,深深吸了一口,呛得直咳——他不抽烟,这是头一杆。
“周叔,你说笑了,你会一直发达的。我听你的,请你一定得罩着我。你的恩情,我记一辈子,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我如果真的发达了,一定还你这个恩情。”
“记啥子恩。”老周拍拍他肩膀,“你记到一条就行:包了活,质量是命。你龙娃子头一块招牌要是砸了,往后重庆的包工头,四川帮里就少一个。”
三月初,顾三娘递的话到了。
南岸,她男人当年的把兄弟,现在是陈队长了,手上有个活:一个单位的宿舍区,修一圈围墙,翻修两排厕所。活不大,但是正经甲方的活,结账痛快。陈队长看顾三娘的面子,又见龙青九报的量、算的价,一页纸,没有一个虚数,当场拍了板。
合同签下来那天,龙青九一夜没睡。他把那张纸看了一遍又一遍。甲方,乙方,工程量,单价,工期——六十天。
垫资是顾三娘借的。八百块,她从箱子底翻出来,一沓一沓,用橡皮筋扎着。龙青九要写借条,她夺过来撕了:“你要写借条,就是打我的脸。这八百块,你挣了,还我;你赔了,当我这十六年白守了。”
碎纸片丢进灶膛,烧起来了。龙青九站在灶膛前,喉咙里堵得慌。
他欠她的,又添了一笔。
开工那天,他拉了十二个人,都是四川帮里跟他抬过板、扛过水泥的。他立了三条规矩:工钱按天算,一天不拖;伙食见荤,一周两回;活不合格,返工不扣钱,但返工的人加班,他陪着。
围墙的活,看着简单,里头全是骨头。地基软,要换填;甲方的科长三天两头来,今天要加高,明天要加门垛;水泥涨了价,原先算的价要亏。他白天泡在工地上,夜里蹲在油灯下重算,把每一车河沙、每一袋水泥都抠到骨头缝里。厕所翻修,老管子锈死了,他带着两个人钻进地沟里,一截一截地换,出来的时候浑身臭水,十二个人没一个喊脏——但他不下来带头,哪个下来可能都干不快。
五十天,活干完了,提前十天。验收那天,科长绕着围墙走了一圈,拿手推,拿脚踹,墙纹丝不动。又钻进厕所看了看,出来,拍拍龙青九的肩膀:“龙师傅,下个工程,宿舍楼的维修,还来不来?”
“来。”
结账那天,龙青九在工棚里,把钱数了三遍。除掉材料、工钱、伙食、杂项,净落八千六百块。
八千六。
他十四岁学木匠,十九岁上重庆,刨了多少张床,扛了多少袋水泥。八千六,他从前想都不敢想的数,如今就堆在他面前这张铺板床上。他蹲在那儿看,手有点抖。
他把钱分成三份。
头一份,一千二百块,还顾三娘——八百的本,四百的利。她不要利,他把四百硬塞进她围裙兜里,扭头就走,她在背后骂了句啥子,他没回头。
第二份,五百块,寄回家。附信一封:爹的药,换好点的,莫省。娘的咳嗽,去县医院看,莫拖。
第三份,六千九,他揣在怀里,去了实惠餐馆后头的小屋,就着灯,把一张地图铺在桌上。
北头。他用铅笔头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从重庆往北,过陕西,进山西。太原。他打听过的,四川出去的人,往太原走的最多。
这个念头,他以为自己摁死了。正月里想明白“北头多半是假的”那阵,他是摁死了。可如今六千九揣在怀里,火车票、住宿、三个月半年的嚼用都够了,那个念头又冒出头来——万一呢?万一王桂兰没撒谎,万一她真在北头呢?他从前不敢去,是没钱,没底气;不敢见她,也是没钱,没面子,接回来住工棚、吃工地,他张不开那个口。如今钱开始有了。
他的手指在太原两个字上,按了很久。
没有动。
不是不想走。是他趴在地图上算账的时候,另一笔账冒了出来,把他摁住了——他如今是签了第二个工程的人了。宿舍楼的维修,下个月开工,工期四个月。他要是这时候拍屁股走了,陈队长的面子搁哪搭?顾三娘递的话,黄了;老周挑的人,散了;他龙青九头一块招牌,刚立起来,自家砸了。
再说,六千九够他去,不够他找。北方十几个省,人海茫茫,他兜里这点钱,够他在外头漂几个月?钱花光了,人没找着,他爬回重庆,从头再来?到那时候,他拿啥子撒网,拿啥子接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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