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日那个意气风发的四阿哥,如今终于真正成了老人。

    头发花白。

    脸颊消瘦。

    靠在床头时,连说话都需要缓一缓。

    看见知意进来,他倒是笑了。

    “皇后来了。”

    知意走过去坐下。

    “臣妾来了。”

    弘历握住她的手。

    掌心已经不像年轻时那样有力。

    他看了她很久。

    “你倒还是老样子。”

    知意低头看看自己。

    “哪有。”

    “臣妾也老了。”

    弘历笑了。

    “没朕老。”

    知意:“……”

    都这个时候了还要比。

    她没忍住瞥了他一眼。

    弘历竟像年轻时候一样,被她这个眼神逗笑了。

    笑过以后,却又咳了很久。

    知意替他把水递过去。

    等缓下来,他忽然道:

    “这么多年,委屈你了。”

    知意动作一顿。

    这话从弘历嘴里说出来,实在少见。

    “臣妾过得挺好的。”

    这是实话。

    吃得好。

    住得好。

    哥哥在。

    海兰、意欢这些人也在。

    后来还当了皇后。

    除了任务折腾人,确实没有多委屈。

    弘历却只当她是不愿计较。

    握着她的手又紧了一点。

    “你总是这样。”

    知意心想,我哪样?

    可见他病成这样,也懒得争辩。

    弘历看着她,眼神却慢慢飘远。

    像是在透过她,看几十年前的潜邸。

    看那些早已不在的人。

    富察琅嬅。

    高晞月。

    如懿。

    一个接一个。

    最后只剩眼前这个从年轻时便最让他省心、也最让他看不透的女人。

    他沉默许久,才轻轻道:

    “朕这一辈子……”

    后面的话终究没有说完。

    知意也没追问。

    那是她最后一次与弘历真正说话。

    没过多久,太上皇驾崩。

    举国大丧。

    永琪跪在灵前,整个人像一夜之间沉稳了许多。

    知意与海兰同样一身孝服。

    她与弘历相处了几十年。

    爱谈不上。

    恨也没有。

    年轻时觉得他烦。

    后来又被他层出不穷的脑回路折腾得头疼。

    可人真没了,她还是在灵前站了很久。

    几十年。

    到底不是一场梦。

    新帝奉知意为母后皇太后,海兰则尊为圣母皇太后。

    旨意颁下那日,海兰拿着册文,半天没回过神。

    “姐姐。”

    “嗯?”

    “我成太后了?”

    知意看她。

    “两个。”

    海兰:“……”

    她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圈又红起来。

    “若是从前在潜邸的时候,有人告诉我会有今天……”

    她自己都不会信。

    当年那个连说话都不敢大声的小格格。

    如今竟成了皇帝生母。

    知意拍拍她的手。

    “以后你就负责享福。”

    “那姐姐呢?”

    “我也享福。”

    知意回答得毫不犹豫。

    终于熬到太后了。

    谁再敢拿宫务来烦她,她就把人扔给下面。

    然而她高兴得还是太早。

    弘历的大丧、新朝交接、宗室册封,一桩接着一桩。

    知意忙完以后,回宫第一件事便是关门。

    等系统。

    一刻钟。

    两刻钟。

    一个时辰。

    毫无动静。

    知意:“……”

    她已经连骂人的力气都没有了。

    海兰进来看她时,就见她面无表情地坐在榻上。

    “姐姐怎么了?”

    “思考人生。”

    “……”

    海兰识趣地没有继续问。

    直到几日以后,永琪亲自来了。

    这一次,他连宫人都没带进来。

    “皇额娘。”

    知意一看他神色便觉得不对。

    “怎么了?”

    永琪没有立刻回答。

    而是挥退左右,从袖中取出一只密封锦盒。

    “这是皇阿玛临终前单独交给儿臣的。”

    知意心里忽然生出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

    锦盒打开。

    里面是一封弘历亲笔所写的密札。

    没有用印。

    没有经过内阁。

    也没有正式颁布。

    严格来说,甚至算不上遗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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