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阗国比沈知意想象中还要热闹。

    西域风沙漫过城墙,城里却是另一番景象。街道两旁商铺挨着商铺,牵骆驼的胡商、赶马车的中原客商来来往往,酒肆茶楼间混着香料、烤肉与烈酒的味道,吆喝声此起彼伏。

    雷无桀才进城没多久,脑袋已经转得快不过来了。

    “那是什么?”

    “香料。”

    “那个呢?”

    “酒。”

    “那边那个?”

    沈知意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

    “还是酒。”

    雷无桀不信邪地又看了两眼:“为什么三家店挨在一起,全是卖酒的?”

    萧瑟骑在马上,懒洋洋地扫了眼街边:“因为这里的人爱喝。”

    “哦——”

    雷无桀一脸恍然,像是刚知道了一件不得了的西域秘闻。

    沈知意没忍住笑了一声,下一刻注意力却已经被路边刚出炉的烤馕勾走了。

    炉火正旺,圆圆的馕贴在炉壁上,边缘烤得焦黄,芝麻香混着麦香一路飘过来。

    她的马慢了。

    沈知珩的马也跟着慢了。

    沈知意还没开口,沈知珩已经从袖中摸出银子。

    “买。”

    沈知意满意地点头。

    还是亲哥哥懂她。

    雷无桀闻着香味也凑了过来:“我也要一个。”

    无心从旁笑吟吟道:“既然沈姑娘请客,小僧便却之不恭了。”

    沈知意立刻回头:“谁说我请?”

    无心神情无辜:“这一路不都是你付钱?”

    “……”

    这和尚被养出习惯了。

    片刻后,五个人手里还是一人多了一块热腾腾的烤馕。

    当然,钱依旧是沈知意出的。

    无心咬了一口,十分真诚地感慨:“沈姑娘一路破费。”

    沈知意冷笑:“你知道就好。等你以后回了天外天,记得连本带利还我。”

    无心眉梢微挑。

    “和尚没钱。”

    “和尚没钱,天外天少宗主也——”

    话说到一半,沈知意猛地刹住。

    坏了。

    又说顺嘴了。

    雷无桀还没反应过来,正低头研究烤馕上的芝麻。

    萧瑟却已经侧过脸,若有若无地看了她一眼。

    沈知意面不改色,立刻补上:“白发仙都当着我们的面叫你少宗主了,又不是秘密。”

    无心看着她,眼底笑意停了那么一瞬。

    随后若无其事地点头。

    “倒也是。”

    他没有追问。

    沈知意也暗暗松了口气。

    萧瑟这人眼睛太毒,无心又聪明得很。跟这两个心眼加起来不知道有多少的人同行,说话确实得小心。

    她下意识往哥哥旁边靠了靠。

    沈知珩没有看她,只低声说了一句:“少说。”

    沈知意:“……”

    知道了。

    可随着一行人越来越靠近城中,无心脸上的笑意却渐渐淡了。

    变化很轻。

    轻到雷无桀还在兴致勃勃看街边杂耍,萧瑟也只是懒散地扯了扯狐裘。

    可沈知珩最先察觉到了。

    沈知意顺着哥哥的目光看过去,也很快安静下来。

    街角坐着一个男人。

    说他是和尚,却蓄着头发,也没有戒疤;说他不是和尚,身上偏偏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僧衣。

    怀里抱着酒坛。

    脚边还有两个空坛。

    一身酒气,醉得像是连眼睛都睁不开。

    可沈知意也看得出来,这人醉归醉,反应却一点不慢。

    酒能让人暂时糊涂,却显然没让他忘掉等了十二年的旧事。

    无心停下了脚步。

    方才还热闹的街市仿佛忽然远了。

    王人孙似有所觉,抱着酒坛的手一点点停住。

    他抬起头。

    四目相对。

    十二年的光阴,就隔在这一眼里。

    王人孙看着眼前已经长大的少年,呼吸明显滞了一瞬。

    五岁的小孩早已不见了。

    如今的无心眉眼俊秀,笑起来甚至带着几分没心没肺的洒脱,可那张脸上偏偏还能寻到叶鼎之的影子。

    王人孙握紧了酒坛。

    嘴唇动了一下。

    到底没先叫出那一声名字。

    无心却笑了。

    “酒好喝吗?”

    语气很轻。

    听不出怒,也听不出恨。

    王人孙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酒坛。

    “还行。”

    “喝了多久?”

    “记不清了。”

    无心的笑意深了一点。

    “十二年,也记不清?”

    王人孙的指节骤然收紧。

    酒坛边缘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无心看见了。

    “看来还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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