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她端着酒闯进他府里,醉醺醺地扯着他的衣襟往榻上倒,他本该推开她,本该叫人把她送回宫,本该守住那道君臣的线。

    可他没有。

    她趴在他胸口,发丝蹭着他的下巴,醉眼朦胧地仰头看他,软绵绵地叫了一声季观澜。

    就那一声。

    他就什么都顾不上了。

    季观澜闭了闭眼,把空杯搁回石桌上,起身。

    “不早了,歇吧。”

    季恒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又看看桌上那壶没动过的酒,叹了口气,自言自语。

    “嘴硬。”

    “你就嘴硬吧。”

    *

    公主府的门匾是新漆的,朱红底子上烫着金,日头一照晃得人眼睛发亮。

    南絮从马车上跳下来,也不等人扶,拎着裙摆站在府门前仰头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张开双臂,深深吸了一口气。

    “自由的味道。”

    兰儿正指挥着丫鬟们往里搬箱笼,一回头见她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

    “公主这么开心?”

    南絮转过身,张开的手臂还没收回来,水袖在风里荡了荡。

    她今日没穿宫装,一身鹅黄襦裙松松垮垮地系着,头发只用一根玉簪挽了个松髻,碎发被风吹得贴在脸颊上,整个人懒洋洋的,像只刚出笼的雀儿。

    “不用穿宫服。”

    “不用早起。”

    她抬起眼,冲着兰儿笑得又娇又得意。

    “不用天不亮就坐在那儿听那些妃子你一句我一句的酸话,你说我开不开心?”

    兰儿捂着嘴笑:“开心开心,公主您这脸上的笑都快挂不住了。”

    南絮哼着小调往府里走,路过垂花门时伸手在门框上摸了一把,指尖蹭过新漆,滑溜溜的。

    不错不错,表扬一下她父皇。

    “兰儿,把我那架琴搁在临水的凉亭里。再把后头那片空地收拾出来,我想种点东西。”

    “公主想种什么?”

    “花,很多很多的花。”

    她说着已经穿过前院,兰儿在后面追得气喘吁吁,心想自家公主在宫里那副蔫蔫的模样跟这会儿简直判若两人。

    到了正院,南絮往美人榻上一歪,伸手从果盘里摸了个橘子,一边剥一边问道:

    “兰儿,马上不是春闱了吗?”

    兰儿正给她倒茶,闻言应了一声:“是呢,还有月余,各州府的举子都已经陆续进京了。”

    南絮眼睛亮了亮,把橘子皮往碟子里一扔,拍掉手上的汁水。

    “去,跟外头说一声,公主府收学生。”

    兰儿手一顿,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收学生啊。”

    “春闱前各家府上都收,有钱的收寒门举子养着,赌他中榜,往后好攀个门生情分。我好歹也是个有封地的公主,收几个学生怎么了?”

    兰儿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么个理。

    每年春闱前,京城但凡有点头脸的府邸都会收几个进京赶考的贫寒举子,管吃管住管笔墨,有的还替人家打点关系,就盼着人家高中之后念着这份恩情。

    不过大多数人家收学生是为了赌前程、攒人脉,但也有那么些……

    兰儿看了自家公主一眼。

    她家公主显然是后者。

    公主府又不缺钱,南絮自己有封地有食邑,皇帝还隔三差五往她这儿塞好东西,她收学生,纯属找乐子。

    兰儿应了一声,转身出去吩咐管事。

    到了午后,公主府门房那儿已经陆陆续续来了十几个人,个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背着书箱,站在府门外头探头探脑,又不敢贸然上前。

    兰儿安排管事在门房外摆了张桌子,一张张地登记名册,验明举子身份,问明籍贯年岁。

    南絮换了身衣裳,碧色的窄袖短襦配月白裙,头发依旧松松绾着,坐在二门后的凉亭里,隔着一道月洞门往外看。

    兰儿在旁边给她剥果子,忍不住小声嘀咕:

    “公主,您收学生就收学生,怎么还挑上模样了?”

    “我公主府收人,自然要挑顺眼的。”

    兰儿一噎。

    门口来的人越来越多,有高有矮有胖有瘦,有的一看就是寒窗苦读熬坏了身子的,瘦得像竹竿,风一吹就能倒;有的倒是壮实,可站没站相坐没坐相,靠在门柱上抖腿。

    南絮看了半天,索然无味,正要起身回去,忽然瞥见门房外头站着一个人。

    那人不往里挤,也不往前凑,就安安静静站在人群最后面。

    南絮眯了眯眼。

    那人侧脸清俊,在人群里不争不抢,通身一股子沉静的书卷气。

    是个状元样!

    “最后一个,那个靛蓝衫子的,留下。”

    兰儿探头看了一眼,回头冲她挤眼睛。

    “公主,那个确实长得周正。”

    南絮没理她的打趣,只是又看了一眼。

    那人正好抬起头,往府门这边望过来,隔着大半个院子和攒动的人头,跟她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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