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开始启动,缓缓向前。童悦从车帘缝里往外看,一直看到舅舅舅妈变成了两个小黑点,又看到那两个小黑点消失在了路的尽头,才放下车帘,靠在绿宓怀里不说话了。

    绿宓搂着她,下巴搁在她头顶上,闭上了眼睛。

    从青溪镇到营水县,走了十八天。翠儿水土不服,过了府城就开始吐,吃什么吐什么,人也瘦了一圈。

    绿宓让她别干活了,好好躺着,她不肯,说自己是丫鬟,不能坐吃等死。绿宓骂了她一句“你死了谁干活”,翠儿才老实了,躺在车上盖着被子,不说话就是直流眼泪,眼泪从眼角流下来,灌进耳朵窝里。

    童悦看见了,就赶紧给她擦擦,一路上照顾她,喂水喂药,十分的上心。每一次喂,翠儿泪水就流的更凶了。

    第十八天,马车终于进了营水县。

    营水县比丰邬县大得多,街道宽阔,店铺林立,行人如织。童悦行了这大半个月的路,心情已经完全调节好了。

    她趴在车窗上往外看,看见卖花的,卖菱角的,看什么都新鲜,叽叽喳喳地问绿宓“姨娘你看那个是什么”“姨娘你看这是什么?”,绿宓也不嫌烦,问什么答什么。

    童汝昀听见她们马车里不间断的说话声,耳朵都有点痒了,他让老刘给他团了两个棉团,塞在耳朵里。

    马车终于拐进了一条巷子,巷子宽阔且干净,车子在一扇黑漆大门前停了下来,上面明晃晃的写着“营水县衙”几个字。

    几人一撩车帘子,童徽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件秋香色的袍子,依旧是整洁细致的样子,脸上带着笑。

    “汝昀,下来了。”他的语气太温柔了,甚至有些甜腻。

    童汝昀有些受宠若惊,他从车上下来,站在童徽面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叫了一声“父亲”。童徽看着他,上上下下细细地打量了一番,点了点头说了一句“长高了,也壮实了”,看着倒是满意的很。

    童悦从车上跳下来,扑过去抱住童徽的腰,喊了一声“爹”。童徽被撞得往后退了一步,伸手摸了摸她的头,笑着说:“悦儿也长高了,喜不喜欢咱们这个新家”。

    童悦把脸埋在童徽怀里,嗯了一声,眼睛就有些红了,她着实有些想父亲的。

    童徽又朝着后面看了一眼。绿宓乖顺的走上前来,站在童悦身后,朝他行了礼,叫了一声“老爷”。童徽点了点头,说了句“一路辛苦”,就转过身,领着他们往院子里走。

    杨玉钿此时就站在正堂口。

    她穿着一件大红色的褙子,肚子已经显了,微微隆起,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搭在小腹上。她看着童汝昀走过来,脸上带着笑。那笑容挑不出毛病,嘴角上扬的弧度都恰到好处,就是笑意从来不达眼底。她的眼睛还是和以前一样,是冷的。

    童汝昀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叫了一声“母亲”。

    杨玉钿笑着点了点头,声音柔和,问了一句:“路上辛苦了,累不累?”

    童汝昀回不累,她又说:“那就好,快去歇着吧,你的院子在东边,我已经让人收拾好了”,说着让丫鬟带他过去。

    童汝昀应了一声,转身走了。他走了几步停下来,回过头看了一眼。杨玉钿正伸手扶着童徽的胳膊,低声说着什么,嘴角的笑意还在,但那双眼睛朝着童汝昀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很快又收回去了。

    童汝昀转回去,加快脚步朝着新院子走去。

    营水县的住所比丰邬县大了很多,三进的大院子,景观也好,青砖灰瓦,雕花的门窗,廊下铺着青石板,缝隙里没有一点青苔,是新铺的。

    院子里种着几株桂树和几株翠竹,还有一个荷花缸,缸里的荷花苞刚露头,荷叶嫩绿嫩绿的,卷着边儿。

    童徽笑着说:“如今家里宽敞,每人都可以单独住一个院子,你母亲都已经安排好了。”

    童汝昀分到了东边的院子,一间正房带两间厢房,光照方位都很不错,里面的摆设也颇有江南的精致风韵,院子里有一株桂花树,树下有一张石桌和几个石凳,

    童悦分到了西边的院子,比童汝昀的小一些,但阳光好,整个上午都有太阳照进来。童悦很喜欢她的院子,跑进跑出地看了好几遍,说要把她带来的月季花放在院子中间。

    绿宓的院子在后院的最深处,不大的独院,一间正房带一间厢房。她站在院子中间,将院子细细的看了一遍。

    这院子窗户朝东,在高墙的包围下,太阳过了午后就照不到了。午后院子里就没了阳光,阴凉得很。她站在墙根下,看着那片阴影,站了好一会儿。

    翠儿蹲在门口,脸色还是不好,但比路上强了些,仰着脸问了一句:“姨娘,这院子是不是不太好啊?太阳都晒不到。”

    绿宓低下头看着她,说了一句:“挺好的。”然后走进屋里,把包袱放在桌上,打开来,把衣裳一件一件地拿出来叠好放进柜子里。整理好所有的东西,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风吹进来,带着一些花的香气。

    她把脸从窗子伸出去,深深的吸了一口外面的空气,江南,兜兜转转她竟然又回到江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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