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年关(2/3)
童徽转过头来看着薛雪,目光有些锐利:“我是一家之主,家里来了什么人、走了什么人,我竟然都不知道?”
薛雪实在是不知该怎么接这话。她心里头五味杂陈。老爷这口气,哪是在责怪绿宓不通报,分明是在责怪绿宓把人放走了,却又不能说出来,憋了一肚子的邪火。可她不敢说破,只是陪着笑:“绿宓也是为了老爷着想,年底事忙,怕打扰了老爷……”
童徽冷笑了一声,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这回不烫了,可味道也不对了,说不清是茶不好还是心情不好。
薛雪不说话了,老爷这两天正牵肠挂肚着,人突然一下子走了,瞧不见了,这谁都受不了。
过了许久,童徽站起身,说了一句“我去书房了”,便披了外氅走了。
薛雪送到门口,看着童徽的背影消失在雪幕里,心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的,透不过气来。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屋,对着那盆炭火发了半天的呆。
腊月二十九,家里彻底忙碌起来了。里里外外都要打扫,门上要贴对联,窗上要贴窗花,厨房里要准备过年的吃食,库房里要清点给下人赏赐的东西。
家中下人都忙到飞起,春兰更是脚不沾地,从早上起来就没歇过,两条腿像上了发条似的,在府里跑来跑去。
她这几天一直躲着不去正院,府中的流言她早就知道了,怕自己的表现在杨玉钿面前露了馅。可今儿杨玉钿的新衣服改了尺寸送过来了,得再试试合不合适。
春兰进去的时候,杨玉钿正坐在窗前发呆。窗户开着,冷风呼呼地往里灌,她却像感觉不到似的,一双手搭在窗台上,手指到手腕通通红的吓人。
她瘦了很多,原先合身的衣裳如今挂在身上,空空荡荡的,像是偷穿了别人的衣服。脸上上了妆,但整个人还是灰扑扑的。
“太太,快把手收回来,这样会冻坏的。”春兰将杨玉钿的手拉回来,给她塞个手炉子捂着,又赶忙说道,“衣裳改好了,您试一试。”春兰把衣裳放在榻上,垂着眼睛不敢看她。
杨玉钿慢慢转过头来,看了春兰一眼。春兰低着头,手有些微微发颤,脸上带着一种硬挤出来的笑。杨玉钿毕竟做了多年的商rén • qī 子,察言观色的本事还是有的。春兰这个样子,不是在躲她,就是有什么事瞒着她。
起初她以为春兰是怕受牵连,毕竟她就要被送回老家了,谁还愿意沾她的边?捧高踩低,这是人之常情,她不奇怪。可多看了几眼,又觉得不对。春兰躲闪的眼神里,除了心虚,还有别的什么东西。是同情?又好像是怜悯?
“春兰。”杨玉钿开了口,声音有些哑,好些日子没跟人好好说过话了,嗓子像生了锈。
“哎,太太。”春兰应了一声,声音发紧。
“你抬起头来看着我。”
春兰犹豫了一下,慢慢抬起头来。她的眼眶微微泛红,眼珠子却往外瞧,就是不敢跟杨玉钿对视。
杨玉钿心里头的疑团更大了。她伸出手,拉住春兰的胳膊,把声音放得很轻、很柔,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似的:“这些日子辛苦你了,我这边冷清,也就你还惦记着来看看我。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家里出了什么事?你不用瞒我,我反正要走了,知道了又能怎样呢?”
春兰咬着嘴唇,一个劲地摇头。她心里头憋了好多话,这些日子府里那些风言风语她听得一清二楚,可没人敢跟太太说。她也不该说。可同为女人,太太这样看着她,这样拉着她的手,她心里头那道堤坝就一点一点地松了。
“太太……”春兰的声音颤得厉害,“我说了,您别生气。”
“不生气。”杨玉钿柔声说,手上又加了几分力气,像是在给她撑腰。
春兰四下看了一眼,确认门窗都关着,才凑近了些,声音压得低低的:“太太,您不知道,府里给大小姐请了个女先生。大家都说……大家都说……”
“说什么?”杨玉钿追问道。
春兰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大家都说,那个女先生,长得像太太。”
杨玉钿的手一下子收紧了,指甲掐进春兰的胳膊里,疼得春兰倒吸了一口凉气,却不敢吭声。
“长得像我。”她轻轻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长得像我……”
春兰站在她身后,看着杨玉钿单薄的背影,也不觉为杨玉钿感到心酸,女人家进了这深宅大院,此生喜怒哀乐就系于丈夫一人了。她想说点什么来安慰,可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她能说什么呢?说“太太您别多想”?可这事儿明摆着的,谁能不多想?
过了许久,杨玉钿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声轻到几乎听不见,可春兰听见了,此时她后脊背一阵一阵地发凉。
“我知道了。”杨玉钿说,“你下去吧。”
春兰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还是行了礼,退了出去。门关上的那一刻,她听见屋里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飘上来的,带着一股子说不清的哀凉。
长得像她,家里来了一个长得像她的女人。杨玉钿坐在贵妃榻上,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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