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委(2/3)
梁素心回过神来,嗯了一声,转身进了门。
这件事之后,绿宓和梁素心的关系明显近了一层。先前她们之间虽有走动,但总隔着那么一点客气。如今不同了。绿宓隔三差五便去梁素心那里坐坐,带些自己做的点心,或者干脆什么都不带,就是坐着说说话。
有一日,绿宓又去了。梁素心正在窗下给童悦批改功课,见她来了,便放下笔,让人沏了茶来。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从童悦的功课说到院子里的花草,又从花草说到营水县近日的天气。说着说着,不知怎么,就说到了钱舒月身上。
绿宓叹了口气,说:“钱家姑娘这算是逃出来了,虽然受了大委屈,可好歹冤屈得雪,往后还能重新过日子。换了那些没这运道的,一辈子就毁了。”
梁素心端茶的手微微一晃,没有接话。
绿宓看了她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着什么:“梁先生,我冒昧问一句,你以后,就打算这样在那边待一辈子吗?”
梁素心沉默了很久,久到一杯茶都放凉了。她没有问“哪边”,她知道绿宓说的是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梁素心才开口。她先是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欢喜,也没有苦涩,只是一种淡淡的、认命的无奈:
“你也看到了,”她说,声音很轻,“钱舒月那样一个不大不小的家族的女儿,想要脱身尚且如此之难。更何况是我。”
她停了一下,端起已经凉了的茶碗抿了一口,像是润了润嗓子,又像是在给自己一点时间,想想要不要说下去。
“我们梁家,”她终于说,“梁家女儿在外有无数美名。你在外面走,随便找个人打听梁家女儿,没有不竖大拇指的。知书达理、温婉贤淑、贞静守节,什么样的好词都能安在我们头上。”
她说着,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可这些美名背后是什么,你知道么?”
绿宓没有答话,静静地听着。
“有夫家宠妾灭妻,被逼得一根白绫了结自己的。”梁素心的声音平得像一面湖,可湖底下藏着什么样的暗涌,只有她自己知道。
“还有青灯古佛,深山道观了此残生的,当然也有像我这样,堪堪长大成人,便抱着牌位成亲守了望门寡的。”
梁素心说到这里,情绪有些崩溃,缓了好一会才继续哑着声音说道:
“就连我那无数人羡慕的堂姑姑,做了淮王妃的那位,每日只是用名贵药材吊着命,就这药材,还得是梁家自己巴巴送到王府去。”她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只是淡淡地补了一句,“我想,重来一次,这些人绝不会愿意做梁家的女儿。”
绿宓听着,心里像被人用手攥住了一样,疼得喘不上气。她想说些什么,张了张嘴,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对。安慰,梁素心不需要安慰。劝她振作,她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过了好半晌,绿宓才低低地说了一句:“梁先生,你就……认了么?”
梁素心抬眼看着她,颇为真诚地说道:“不认又能怎样呢?我和那位钱小姐不一样。钱家是小家族,出了事,遮掩得住,过几年,旁人不说了,族里放宽了,无非就是嫁的远些。梁家不一样,梁家的招牌立在那里,几百年的清誉,不会让它毁在我这里。我一个女子,没有力量跟整个家族对抗。我不能逃,逃了,连累的是我的父亲母亲,我只有在那个陌生的家里,奉养没有养育过我一天的公婆,直到老死。”
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茶碗。
“梁家礼教严苛,我那个未婚夫,死在了成亲之前,连面都没见过。可我这一辈子,就要被一个没见过面的人拴住。逢年过节要去给他上香,晨昏定省要给他父母请安,老了死了,墓碑上刻的是他的姓。我这一生,从十七岁那年就定了,翻不了盘的。”
绿宓的眼眶红了,她觉得自己已经够可怜的了,因为出身卑贱,命如蝼蚁,一堆心酸的事情吐一晚上都吐不完,没想到梁素心这样的大族之女,受得苦也没有比她少一分。
那天绿宓从梁素心院里出来,在月洞门前站了好一会儿。春风拂面,已经有了几分暖意,可她的手脚都是凉的。她一个人在月洞门前站了很久,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梁素心说的那些话,越想越觉得胸口堵得慌。
她转身去了童汝昀的院子。
童汝昀正在屋里温书,听见绿宓来了,便放下书迎了出来。他见绿宓眼圈泛红,微微一愣,问道:“姨娘怎么了?可是受了什么委屈?”
绿宓摇摇头,在椅子上坐下来,把梁素心说的那些话一五一十地告诉了童汝昀。
童汝昀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他不是个感情外露的人,可此刻,他的眉头紧紧地拧着,像是在想什么很重的心事。
过了半天,他站起身,在屋里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绿宓。
“姨娘,这些话,你不该说给我听。”
绿宓一愣,惊讶于童汝昀怎么会说出这样不带感情的话。
童汝昀继而又说道:“说给我听有什么用?我又能做什么?我一个小小童生,既不能替梁先生去她夫家说理,也不能救她出泥潭。该听这些话的人,不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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