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家的灯还亮着。

    靳川推开院门的时候,看到客厅窗户透出的暖黄色灯光,像一块被切割得整整齐齐的光,铺在青石板台阶上。

    瑶瑶正趴在茶几上画画,手里攥着一支彩笔,旁边摊着好几张画纸,有的画着歪歪扭扭的小人,有的画着像太阳又像花的圆。

    黄诗扶坐在旁边的矮凳上,围裙还没解,手里端着一杯热水,正侧着头看女儿画画。

    瑶瑶听到门响,猛地抬头,手里的彩笔在纸上划出一道彩色的弧线,然后她像一颗被弹射出去的小炮弹,光着脚从沙发上跳下来,扑到门口。

    “叔叔——!超人叔叔来了!”

    她的笑声清脆得像打翻了一盒铃铛,小手攥着他的手指就往里拽,

    “叔叔你看我画的画!我画了你!你带着披风!还会飞!”

    靳川被她拽着蹲下来,看了看那张画纸。

    上面画着一个彩色的小人,头上顶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红色三角形披风,脚下踩着一朵像云又像棉花糖的东西,旁边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字——“超人”。

    他笑了:“这披风是红色的?”

    “嗯!超人都是红色的!”瑶瑶用力点头,又补充了一句,

    “我还画了妈妈——妈妈在旁边看叔叔飞。”

    她的手指移到画纸角落,那里画着一个小小的女人,头发是乱糟糟的黄色线条,嘴角被画成了一个弯弯的月牙。

    靳川心里那根弦被轻轻拨了一下,像有人用指甲弹了一下绷紧的线,不重,但有余震。

    他揉了揉瑶瑶的头顶:“画得真好。”

    黄诗扶站在旁边,手里那杯热水已经端了很久,她低头看着蹲在地上的两个人影——一大一小,头挨着头,正对着一幅歪歪扭扭的画评头论足。

    她嘴角动了动,是笑,然后又收了收,像是怕那笑在脸上挂太久会被人看见。

    她转身走回厨房:“吃了吗?我热一下菜。”

    靳川陪瑶瑶玩了将近一个小时,小丫头在他身边转来转去,像一只不知疲倦的陀螺。

    她把所有玩具都翻出来给靳川看,又把白天在幼儿园画的手工拿出来展示,最后困得眼皮打架了还不肯睡,攥着他的衣角不放。

    黄诗扶把瑶瑶从沙发上抱起来:“好了,该睡觉了。”

    瑶瑶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叔叔别走……”

    黄诗扶抱着女儿上楼,脚步声在楼梯上轻轻地响了几声,然后听到卧室门打开又合上的声音。

    靳川坐在客厅里,看着茶几上那幅还摊着的画,窗外夜色很静,能听到远处偶尔传来的一两声狗吠。

    黄诗扶下楼的时候,她换了一件薄外套,头发重新拢了一下,走到桌边,手里拎着一瓶酒——

    还是那种青花瓷的坛子,封口被重新封过,红布是新换的。

    靳川看着她把那坛酒放在桌上,愣了一下:“你不是说喝完了吗?”

    黄诗扶的脸微微红了一下,低下头从柜子里拿两只碗:

    “我爸当年存了不少,前阵子收拾屋子才翻出来。”

    她的手指在坛口的红布上停了一下,像是碰了一下什么旧东西,

    “他什么都存,酒、茶叶、旧报纸……我嫌占地方,本来想扔的,后来没舍得。”

    靳川没有追问,他接过她递来的碗,碗沿被洗得很干净,能映出头顶灯光晃动的倒影。

    酒倒出来,依然是那种琥珀色的液体,香气沉在碗底,像一层埋了很久的土被翻开了。

    两个人相对而坐,中间隔着那碗老酒,隔着那张老旧的小木桌。

    桌上摆着几碟小菜——一碟花生米,一碟拍黄瓜,一盘切好的卤牛肉。

    都是随手做的,不算精致,但在深夜的灯光下冒着微微的热气,像有人特意等了很久才端上来的。

    他们聊了一些话,不多,但也没有冷场。

    黄诗扶说了瑶瑶最近在幼儿园的事,说她又和隔壁班的小朋友吵架了,但第二天又和好了。

    靳川听着,偶尔接一句。那些话像是被剪碎了的棉絮,从空中慢慢落下来,落在桌面上,落在酒碗边,不重,但填满了所有的缝隙。

    酒喝到第二碗的时候,靳川的眼皮开始发沉了。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闭上眼的,只记得黄诗扶起身收碗的时候,他靠着椅背,看着她的侧影在灯光下走动,然后意识像一滴墨汁滴进水里,慢慢扩散,慢慢散开,最后什么形状都看不清了。

    他的头缓缓垂下去,落在她的腿上,隔着薄薄的衣料,她的体温像一层暖得不过分的膜,把他和周围的一切隔开了。

    他呼吸平稳,眉头舒展,像很久没有这样彻底放松过。

    黄诗扶没有动。

    她就那样坐着,一只手悬在半空中,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落下来,轻轻搭在他的头发上。

    她想起来,这几次好像都是在他睡着的时候,才发生那些她不敢在清醒时面对的事。

    她的脸在灯光下慢慢红起来,从耳根蔓延到脖颈,像一朵被温水泡开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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