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潮漫谷,旧影归来(2/3)
陆衍依旧站在山巅,俯瞰下方的景象。
他听见山谷里无声的哀恸,看见守脉之人进退维谷。
“现在,才是真正的棋局。”
“之前的诈局、虚潮、人心磨耗,都只是预热。”
他声音淡淡随风散开。
“陈砚,你可以动用人间心阵,把他们重新打回地底封死。继续千百年之前的旧罪,继续囚禁蒙冤部族。”
“你也可以放开沉印枷锁,还他们自由。可万古怨毒一旦释放,山下万千无辜乡民,会被怨念吞噬。”
“一边是万古冤魂。”
“一边是现世苍生。”
“二者,不可两全。”
“选吧。”
话音落下,云海翻涌。
山下,向清禾缓缓把出鞘一半的刀,重新推回鞘中。
她做不到挥刀斩向血脉同源的先祖。可身后村寨,是活生生的性命。
两难像绞索,死死勒住所有守者的咽喉。
陈砚缓步走出黑石洞,站在山坡高处,望着漫山遍野的枯骨与飘荡的古影。
杀戮镇压,是延续旧的罪孽。放任解放,是牺牲现世百姓。
陆衍布下的,不是一道武力关卡,是一道人性的刑具。
就在整个局势困入死局之时。
一道微弱却清晰的女子声音,穿过层层骨雾,落在陈砚耳旁。
不是嘶吼,不是怨恨。
是温柔,带着万古的疲惫。
“不必杀,不必封。”
“我们所求,从不是流血复仇。”
陈砚猛地抬眼,搜寻声音来源。
漫天骨雾之中,一道比其余虚影凝实许多的女子身影,缓缓走出。
一身残破的上古麻裙,长发散落,眉眼沉静。正是方才和向清禾样貌相似的那道古影。
她,是这支被囚部族最后的大巫。
第43章古巫残念,一瞬情生
骨雾在女子身周缓缓流转,不伤草木,不扰泥土。
她走过之处,那些躁动的残骨虚影,尽数安静下来,垂首而立,如同听候号令。漫向村寨的骨潮,一寸寸向后退去。
山下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田七公按住身边想要冲上去的后生,低声喝止:“别动。”
女子古巫抬眼,目光越过漫山枯骨,直直落在山坡上陈砚的身上。
万千囚骨的怨念,都汇聚在她这一缕残存的残念之中。可她眼底看不见仇恨,只有积压万古的倦。
“后世守脉之人,我观你许久。”残念女子声音轻柔,仿佛流水淌过石滩,“你没有把我们当成妖邪。你看得见我们的苦。”
陈砚没有后退,也没有出手。
“你们蒙冤被囚,世代不见天日,心中有怨理所当然。只是山下村寨,皆是无辜后人,不该承受千年前的仇恨。”
古巫轻轻点头。
“我知晓。”
“部族当年战败,首领战死,族人被锁入地脉。我以自身神魂不散,护住族人残念,不让怨念化为纯粹杀欲,否则万山生灵,早已经尽数化为焦土。”
“千百年,地脉一次次躁动,不是我们想要屠戮人间。是地底黑暗太苦,我们只想看一看天光。”
风掠过山林,吹散薄薄骨雾。
陈砚望着这一缕撑了万古的残魂。
一个人的神魂,硬生生扛住整个部族滔天怨恨,独自守了千秋万代。无尽黑暗,无尽孤寂。
心底忽然涌上一阵难以言说的动容。
她是敌人吗?
她不是。
她是受难者。
可她又背负着足以毁灭群山的力量。
二人隔着漫山惨白枯骨,遥遥相望。
周遭天地仿佛安静下来,谷中的哀鸣,都暂时隐去。
古巫残念的虚影,一步步向他走近。距离越近,她的身形就凝实一分。那是万千囚骨的执念,自愿向她汇聚。
“陆衍以为,放出我们,便逼得你只能二选一。”古巫浅浅一笑,那笑容荒芜又好看,“可他算漏,我还活着。”
“我还能约束族人残念。”
短暂的安宁降临山谷。
向清禾、向巫娘、覃石叟众人全都远远看着,谁也没有上前打断。
他们看见陈砚和上古古巫相对而立,言语交谈。
一缕现世活人的心神,一缕万古残存的亡魂。
在乱世死局之中,生出一丝不该存在的惺惺相惜。
古巫见过无数想要镇压他们的守脉者,个个满怀戒备、满心杀伐。唯有陈砚,愿意静下心听懂他们的苦难。
“万古囚牢,无尽长夜。”古巫轻声说道,“无数次我看着天光,幻想若是能够像凡人一般,站在阳光之下,看一看清江流水,闻一闻山花。不用背负万千亡魂的重量。”
陈砚望着她虚幻的身形:“若有机会,我愿陪你看一看这片山河。”
这句话轻飘飘出口。
话音落下,连陈砚自己都微微一怔。
生死对立的局面里,竟生出一瞬逾越生死的暧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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