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发(1/3)
大年三十,城里的炮仗从晌午就开始响。
正厅一张大圆桌,酱鸭、糟鹅、八宝饭,一海碗腌笃鲜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梁上的走马灯转得满墙都是灯影。
钱惠娘端着姜昭的脸,说她在山上读书又读瘦了。爷爷发红封,发到姜昭,捏着不撒手,非要她先背一首诗。
姜昭背了一首《咏鹅》
“这是你幼时背的!”爷爷拿红封敲她的脑门。
“爷爷又没说,要多大以后的。”姜昭伸手把红封抽走了,一桌子人笑得前仰后合。
只有三房那张椅子空着,三叔在院里思过,不上桌。三婶开席前叫丫鬟送了一只食盒去,丫鬟回来说,三老爷门闩着,叫把食盒搁在门口。
那一顿饭,三婶的眼睛隔一会儿就往门口瞟。
开席前,门房从侧门领进来一个人,是孙匠人,满头的汗,在廊下冲姜砚招手。
姜砚出去了一趟,回来坐下,借着夹菜凑到姜昭耳边:“后晌邹家来了个生脸的催账,孙匠人翻墙过去,把人拦下了,轰走了。”
姜昭手里的筷子停了一停:“人呢?”
“走了。撂下一句,天黑前不拿钱,就拿他家闺女抵。”姜砚的声音压得极低,“孙匠人回去守着了。这顿饭吃完,我亲自去一趟,把话说开。”
姜昭往上首看了一眼。爷爷正拿筷子点着大伯母,笑她酱鸭夹了三回。
年夜饭,爷爷在座,二房的少东家起身就走,满桌子都要问一句为什么。过了初一,爹陪着去说,这是说好了的。
她点了点头。
菜才上了一半,门房掩了半扇大门,一路跑进正厅:“老太爷!门口来了个妇人,跪着哭,说是城西姓邹的,她男人叫姜家的印子钱逼得上了吊——”
三婶手里的筷子“啪”地掉在了地上。
爷爷拄着拐杖起身往外走,满桌的人呼啦啦跟着动。三婶腿软,被娘一把扶住,扶着三婶站起来,在她耳边低声说了一句:“别慌,天塌不下来。”
姜家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有端着饭碗的,有披着袄子的,站在台阶底下、巷子口,伸着脖子往这边瞧。
台阶底下跪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头发散了一半,怀里抱着一个小丫头,身边站着一个bā • jiǔ 岁的男孩,死死揪着她的衣角。
那妇人一看见老太爷,膝行两步,把手里那张纸高高举起来:“老太爷!您看看!这上头盖的,是不是你们姜家三老爷的印!”
姜砚接过来,递给了爷爷。是借据,十二两,底下盖着三叔的私印。
“我男人借了你们十二两银子,给孩子看病。说好了年三十还十五两,今儿后晌来了个人,说利滚利,滚成了四十两!”
人群里“嗡”的一声。
“他进门就砸,把织机的梭子砸成了两截。那是我们一家子吃饭的家伙!他说天黑前拿不出来,就拿我这闺女抵……”
“我男人送了他出门,回来坐在织机跟前,一句话也没有。我去灶上烧个水的工夫……”
她说不下去了,抱着闺女伏在台阶上,哭得浑身发抖。
端着饭碗的老汉直摇头:“十二两滚到四十两,这是要人命啊。”
披着袄子的婆子撇了撇嘴:“大年三十逼人上吊,造孽……”
后头不知谁接了一句:“姜家这样的人家,还缺这几两银子?”
姜知让的脸沉了下去,爷爷站得笔直,拐杖头在台阶上一下一下地磕着。
姜昭的眼睛落回那个妇人身上。她跪的那一级台阶,正在两盏大灯笼底下,照得最亮。借据举得高高的,字冲着巷子口。巷子口的人每多一圈,她的哭声就高一截。
她知道自己跪在哪儿,也知道该跪给谁看。
人群里挤出来孙匠人,满脸是汗,冲台阶上作了个揖,嗓子都劈了:“砚少爷,我从府上回去,刚拐进巷子,就听见那边喊起来了。”
“我翻墙进去,人已经挂在梁上了。抱下来,还有一口气。郎中说,伤了脖子里的筋,往后怕是站不起来了。”
他拿袖子抹了一把脸:“我前脚走,后脚就……我拦不住她,只好跟着来了。”
邹娘子伏在台阶上,哭声一下子拔高了。
孙匠人来报信的时候,人还好好的。
人拦下了,账也停了,她和大哥想的是,吃完这一顿再去说。
谁也没想到,那个男人都等不到天黑。
她一把拽住大哥的袖子:“胡四还在城里——”
话没说完,盯梢的人从巷子口挤进来,凑在大哥耳边说了几句。
“胡四二十八天不亮就搭了往北的货船,船家认得他。”大哥低声说,“那个发小,到今日也没露面。”
姜昭的手慢慢松开了。走了两日的人,还派人收账做什么?
“砚哥儿,”姜鹤年开口了,“把人扶进门房,熬一碗姜汤。”
邹娘子不起来,捏着借据,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咬:“老太爷,我不要姜汤。我要见官。”
这一句说得极响,眼睛往人群看,像是让围观者给她壮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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