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查一个人的过去并不是一件难事。

    但关于鹿莓的过去,陈助理和一整个团队也花费不少时间。

    陈助理到底是跟随宗越身边最会揣测人心的,他知道宗越想要的是什么,所以他和团队不仅仅是调查一个表面,而是具体到某件事情的细节。

    这些细节,有的是从街坊邻居和退休保姆嘴里说出来的。

    有的是通过监控拍到的。

    零零碎碎拼凑了鹿莓寄人篱下的十年。

    几百页,宗越看了一下午。

    他很难想象到她过的是一种怎样的人生。

    那么小的身板,究竟受到了多少排挤,欺压,嘲讽。

    他在美国沙滩冲浪晒日光浴的时候,她躲在狭隘暗小的房间里啃一块硬面包。

    原来她喜欢吃是真的没吃饱啊。

    原来个子矮是因为从小就营养不良。

    原来他最讨厌的三明治,是她最喜欢的食物。

    原来她从一开始给他的,就是她觉得最好的。

    她过生日的时候不仅没有祝福还要继续做家务。

    一个从来没过过生日的人,却亲手给他做了一个生日蛋糕。

    宗越手里攥紧一张沪城上流晚宴的照片,上面宾客们衣香鬓影,觥筹交错,她瘦小的身子靠在无人在意的角落,身上的衣服比她大了两个码,宽大松垮。

    人们成双成对,亲友依靠,只有她一个人落寞孤独。

    那时也不过是个小孩,眼里却是对生活的麻木和呆滞。

    没有人抱过她。

    宗越指腹触碰着照片上小孩的脑袋,隔着时空,摸到的只是一层纸。

    原来苍白无力是这样的感觉。

    哪怕是那年前漫天红火的火灾现场,他也没有过像此时此刻如此渴求神明赐予扭转时空的神力。

    他想带她离开牢笼,错开命运的轨迹。

    想要她快快乐乐长大。

    可他现在只能看着照片陷入长久的发怔。

    他缺席了她前半段人生。

    她已经过去了,但他还过不去。

    他不能接受,她的痛苦和伤疤被时间淡化。

    他也不能接受,致使这一切的人还逍遥自在。

    副驾上,陈助理回头,看见男人低头垂眸的沉默,又看了眼他无名指上的晶莹水滴,小声汇报:“宋家人并没有对太太使用过暴力,但是所作所为远远超过一个正常人的承受范围,太太没有反抗是因为她还有一个精神病的母亲被宋卫山控制。”

    “据我调查,鹿女士对宋卫山情深蒂固,即使疯了后也依然对他念念不忘,这是宋卫山拿捏她们母女的把柄,他把鹿小姐养在宋家,与其说是父女情,倒更像是因为她样貌漂亮,早早把她当做联姻的棋子。”

    “鹿女士那边我也查过,她现在在隔壁市的疗养院里,因为她个人原因,她并不愿意转院,并且偶尔发病,需要和宋卫山见面才能稳住病情……总之情况较为复杂,想要治疗也是一件非常难的事情。”

    宗越眼底的光一点点沉下去,指尖无意识泛白,“这些事她从来没和我说过。”

    鹿莓甚至不愿意带他去见丈母娘。

    回宋家也不愿意带着他。

    她并不想让他参与到她的人生。

    “因为。”陈助理喉咙沙哑,“没有人愿意揭露自己过去的伤疤。”

    宗越瞳孔重重一震。

    心口一阵阵发闷发疼,沉甸甸的巨石包裹住似的往下压。

    难不成她会告诉他,我小时候过得不好,能不能多同情多可怜她。

    她不会告诉他,她小时候没东西吃,平日吃过最好吃的就是三明治了,所以也请他尝一尝。

    当她知道他把她做的第一份三明治扔了的时候,是什么心情呢。

    很失望吧。

    原来世上还有他这样浪费粮食和心意的人。

    但宗越本就不太好的人品和名声又弥补了一点。

    宗越把所有文件整理好放好,微微抬眸,面无表情,“去宋家。”

    陈助理一愣:“现在吗?”

    “是。”

    “好的。”

    “还有。”宗越抽出其中一份资料扔了过去,“她母亲的信息调查得并不完整,一个精神病人已经没什么理智了,她为什么坚决不肯离开现在的疗养院。”

    “这个……”陈助理迟疑,“这个我也询问过院长和医护人员,并没有给出具体的答案。”

    “那就继续查。”宗越说,“还有一点也匪夷所思,鹿女士之前既然被宋卫山伤害过,怎么可能还对他念念不忘,每隔一段时间想要见他。”

    宗越提出来的两个问题都是陈助理犯难的地方,目前也确实没有线索。

    “可能是曾经用情过深的缘故吧。”陈助理推测,“听院长说,每次宋卫山去疗养院见面,鹿女士都想给他削苹果吃,但她因为精神失常,不能用管制刀具,所以一直没有实现。”

    “削苹果吃?”

    “是的,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觉得宋卫山喜欢吃苹果的缘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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