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连玄圭仰头望着满树流光,阮妗昭却在看他。

    灯火映着他的侧脸,将惯常冷硬的轮廓描得柔和了几分。

    阮妗昭在心底哼了一声。

    狗皇帝,我这般十八般武艺尽数上阵,软语温言、装乖卖惨、费尽心思,就不信焐不热你这块铁石心肠。

    你可真是好命。

    我如今为你一掷千金,他日建观星楼的时候,这笔账,你可得连本带利地还回来。

    观星楼要建得极高,高到能穷尽目力所及之处的星辰;

    还要配上繁复精密的观星仪器,浑天仪、圭表、漏刻、星图,一样都少不得。

    那花的银子,怕是比今日这满树灯火还要多上百倍不止。

    可银子还是小事。

    难的是,堂堂帝王,为了一个妃嫔大兴土木、耗费民力,朝堂上那些御史的折子怕是能堆成小山,骂他昏君的有之,骂他耽于享乐的有之,骂他为了个女人连江山社稷都不顾的,更不会少。

    说不定自己还得担个妖妃的名头。

    幸好,现在的大乾朝国富民强,赫连玄圭自己的私库应该也有不少钱。

    不过,就算这一个月的赌约赢了,短时间内,想让这位素来勤政爱民的帝王,顶着满朝文武的唾沫星子给她建一座观星楼,怕是比登天还难。

    阮妗昭想到这里,在心底长长叹了口气。

    哎,任重而道远。

    阮妗昭靠在他肩头:“夫君,好看吗?”

    “嗯。”他开口。

    这里很静。

    静得仿佛隔绝了山下所有的喧嚣与纷扰。

    天与地之间,只剩这一棵树、一张榻、两个人,与满山的风声虫鸣。

    人与自然,在这一刻融成了一体。

    “你说送朕的礼物,要在星辰最盛之处看,才见其妙。莫非——你的礼物,便是眼前这一片布置?”

    阮妗昭摇头:“当然不是。礼物还没拿出来呢。”

    赫连玄圭微微挑眉,往树上看了一眼:“可这树上皆是灯,早把星光遮尽了。”

    阮妗昭不答,只神秘一笑。

    她起身走到榕树根部,在虬结的树根间摸索了一下,找到一个开关,往上移动。

    瞬间,所有的灯都灭了。

    阮妗昭在黑暗中站了一息,等眼睛适应了夜色,才仰起头。

    方才被灯光夺去的星空,此刻尽数铺展开来。

    银河横亘天际,繁星密密匝匝,有的亮如碎钻,有的暗若微尘。

    她又将开关往下,灯又全部亮了起来,暖黄的光重新将整棵树裹住。

    阮妗昭走回长榻坐下,偏头看他:

    “夫君,如何?”

    赫连玄圭沉默了一息,开口问:“怎么做的?”

    阮妗昭靠回榻背上,语气里带着几分显摆的得意:

    “就是用丝线控制吊灯四周的隔板升降。隔板降下来,灯光自然全挡住了;隔板升上去,光就透出来。不过要同时控制数十盏灯,可不容易。”

    “我找了京城最厉害的机关师来做,花了我好多钱呢。”

    赫连玄圭没有再说话。

    他靠在长榻上,仰头望着通体发亮的榕树。

    坐在龙椅上,看天下人俯首帖耳,心底似乎已经难起惊喜和期待。

    可此刻,他想知道,她会送他什么。

    单是这控制满树吊灯的机关,便已经叫他惊喜了。

    原理倒不难,可难的是有人肯花这些心思、这些银钱、这些工夫,把它搬到一座荒无人烟的山头上,只为了在一个夜晚,让一个人看见。

    这是他第一次见。

    阮妗昭握住他的手,指尖在他掌心有意无意地轻轻挠着。

    “陛下,喜欢这里的布置么?”

    赫连玄圭沉默了一会儿,目光从满树流光间收回来,落在远处黑沉沉的断崖与更远处绵延的山脊上。

    他开口时声音比平日低了些,像被这漫山的寂静与星河泡软了棱角:

    “人间灯火已堪怜,况是山巅星满间。手摘星辰皆入盏,此身疑在……”他偏过头来看她,一字一字地落下来,“九霄天。”

    阮妗昭怔住了。

    她慢慢品味着这四句,心底那点意外像涟漪一样荡开。

    要不是她在华国从小学习古籍,赫连玄圭突然甩出这样一句诗来,她听不懂,可就太扫兴了。

    幸好那些年熬的夜没白费。

    他这诗的意思应该是——

    方才他们看了满湖的花灯,已是让人欢喜流连,更何况此刻荒山之巅,断崖之上,满天星河低垂,仿佛伸手便可摘下一把。树上的灯盏像星辰入了杯,饮一口,便醉在九重仙境里。

    赫连玄圭不愧是帝王,还是很有实力的。

    她可没法即兴作诗,毕竟是个现代人,那些出口成章的句子,都是她提前想好、反复打磨过的。

    今夜这番布置、包括湖畔那句“眼底千灯皆入画,不及抬眸见君颜。”哪一样不是她早早备下的戏本子?

    她将脸凑到他面前,近得几乎能数清他眼底的灯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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