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连玄圭看着她低垂的发顶。

    他不喜欢她么?

    她当真觉得,他不喜欢她?

    她坐在那里,一脸落寞,语气退让,眉眼间压着藏不住的委屈。

    是他表现得太隐晦了么?

    可他是帝王。

    帝王自幼学的第一桩事,便是藏起喜恶。

    不叫人看透,便无人能拿捏。

    她每一次试探,每一回直白地问,他都没有给过她一个肯定的答案。

    方才她问为何要她回宫,他张口便是“怕你出意外”。

    明明心底翻涌的分明是另一回事,到了嘴边,却永远隔着一层冠冕堂皇的壳。

    要他承认喜欢?

    帝王怎么能认?

    认了之后呢?

    他宠她、偏她,满朝文武都看着,后宫妃嫔都盯着。

    她若恃宠而骄,横行无忌,他拿什么约束她?拿什么堵住悠悠众口?

    偏袒她,便要为她担上昏君的名声;不偏袒,便是今日这般,叫她红着眼眶问,他是不是不喜欢她。

    屋子里静了下来。

    赫连玄圭陷在自己的思绪里,眉心拧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阮妗昭红着眼眶抬眸,微微歪头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期待,又带着几分近乎无助的怯意:

    “陛下,你三番两次要臣妾回宫,是不是……是不是也是有些喜欢臣妾的?”

    赫连玄圭张了张嘴。

    没有声音。

    他看见她的睫毛在轻轻发颤,眼底的水光也越蓄越满。

    她微微抿着唇,像在极力维持最后一点体面。

    可那些话还是堵在喉咙口。

    阮妗昭等了一息,两息,三息。

    她没有等到。

    唇角牵了牵,扯出一丝极淡的笑,像自嘲,又像认了命。

    她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疲倦后的平静:

    “陛下可知道,臣妾在梵音寺这些日子,每逢夜深人静,想着喜欢的人不喜欢自己,是怎么安慰自己的么?”

    “臣妾想,浮生一瞬,陛下也想与你真正想要喜欢的人在一起。没有让陛下喜欢上臣妾,是臣妾的遗憾,只是臣妾一个人的遗憾。”

    她垂下眼,嗓音更低了,低得像自语:

    “可陛下,这冗长的一生,臣妾还是祝您——春风得意,马蹄轻疾,山河远阔,岁岁常安,年年长乐,此生……无憾。”

    说完这些,她停了停,微微偏过头,语气里添了几分近乎哀求的软:

    “所以,陛下就不能可怜可怜臣妾么?臣妾只想在梵音寺里,平静地过完这一生。臣妾不想回宫,不想在皇宫里变成一个嫉妒成性、不择手段的女子,不想最后落到被陛下厌弃的地步。那比让臣妾死,更叫臣妾难受。”

    说罢,她收回目光,垂下眼去,安静得像一尊没有生气的瓷人。

    赫连玄圭看着她这副模样,忽然觉得胸口闷疼闷疼的。

    这一个月,他见惯了她张扬明媚的样子,见惯了她勾魂摄魄的样子,也见惯了她古灵精怪的样子。

    可此刻她坐在那里,垂着眼,睫毛湿着,唇角那点笑比哭还叫人难受。

    当真是……碍眼。

    他抬腿大步走到她面前,一把将人按进怀里。

    阮妗昭的脸贴在他腰腹处。

    “你回宫,朕才不会遗憾。”

    他低头,嗓音沉而笃定,像是终于将堵了许久的话一口气倒了出来:

    “你回宫,也只有旁人嫉妒你的份。”

    阮妗昭怔怔地抬眸,眼底那片水光还没散尽,又添了一层茫然:

    “陛下……什么意思?”

    赫连玄圭的掌心覆上她的脸颊:

    “朕的贵妃这么聪明。这件事,怎么就糊涂了?朕说了,赌约是你赢了。很难懂么?”

    阮妗昭的眼眸里像有一盏灯被人重新点亮,亮了一瞬,又暗下去,摇摇晃晃的,不敢信。

    她仰着脸看他,声音又轻又急,像是怕说慢了便来不及:

    “很难懂!”

    “臣妾看不懂陛下的心。陛下说的话,臣妾也听不明白。你说你不会来梵音寺,便好几日不来。你中了药来梵音寺,只说是因为近。你说臣妾想在梵音寺住多久便住多久,你根本不在乎臣妾回不回宫,也不在乎臣妾剃不剃发。陛下后宫三千,没有臣妾,似乎也无甚关系。”

    她越说越快,眼眶又红了一圈,声音却不肯停:

    “臣妾一直患得患失。一会儿觉得陛下似乎喜欢臣妾,一会儿又觉得陛下对后宫女子兴许都是这般。臣妾根本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特殊的那个。”

    赫连玄圭垂眸看着她。

    她仰着脸,泪光在眼底晃着。

    怎么会这样可怜?

    可怜得叫他心口发软,发软之余,又泛起一阵细密的疼。

    他叹了口气,掌心覆上她的发顶:

    “嗯。朕的错。朕……怎么会不喜欢你?”

    他直直看着她,目光不躲不闪:

    “赌约,你赢了。你让朕喜欢上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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