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小区外头的马路牙子上蹲下来,摸出一根烟点上,脑子里转得飞快。

    当面堵不着人,那就发信息。

    姐姐心软,是这一大家子里头,唯一一个还可能替他递句话的人。

    “姐,是我,家华。”

    “我知道你不想理我,可我这些天心里堵得慌,特别想霄霄,也想薇薇。”

    “我这身子骨一天不如一天了,夜里总喘不上气,大夫话说得含糊,我自个儿心里有数,怕是没多少日子了。”

    “我不要钱,也没脸要什么,就想临走前跟孩子说句话,听她叫我一声爸。姐,你帮我递个话,成吗?”

    几条消息发出去,他盯着屏幕,自己都快被自己这番深情感动了。

    姐姐那么软的性子,看了这些,指不定得掉眼泪,还能不心疼他这个弟弟?

    凌玉珍手机震了几下,她拿起来,一眼就瞧见了那个熟悉的号码,还有屏幕上那几行字。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

    这套说辞,她真是太熟了。

    这个弟弟,这些年肯主动找她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可但凡他肯低下头发个消息,翻来覆去就那么两桩事。

    一桩是借钱。

    早些年他说做建材生意,差两万块周转,好话赌咒说了一箩筐,她心疼弟弟,东拼西凑给他借了,那笔钱从此石沉大海,再没影了。

    后来他又张口要五万,她实在拿不出来,他当场就甩了脸,大半年没认过她这个姐。

    另一桩是炫耀。

    每次喝高了,就给她发一长串语音,说自己又谈下了多大的买卖,说黄丽娟家里多有钱、怎么投资他开店,说等他发了达,头一个就接她这个姐去城里享福。

    大饼画了一张又一张,二十年了,她连个饼渣都没尝着。

    就连凌薇结婚、产子这么重要的事,他这个当亲爹的收到消息,都没有一丁点的表示。

    她这个弟弟,被老母亲宠坏了,心里只有他自己。

    凌玉珍心里跟明镜似的。

    他哪里是想女儿,他是想女儿兜里的钱。

    “家华,姐劝你一句,咱们都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就别再折腾了。”

    “小黄在你最难的时候拉过你一把,你跟人家好好过日子,别寒了人家的心。”

    “秀兰和孩子现在过得挺好,好不容易熬出头,你就别去打扰她们了。”

    “人呐,最怕吃着碗里的,还惦记着锅里的,别搞到最后两头空,何苦呢。”

    凌家华看到这些回话,狠狠“呸!”了一口。

    不帮他递话也就算了,还劝他跟黄丽娟好好过,让他别去打扰?

    一股火腾地蹿上了脑门。

    “姐,连你也这么挤兑我?”

    “霄霄是我凌家华的亲闺女,这是板上钉钉、到死都改不了的!”

    “凭什么她一回来,你们一个个都跟着鸡犬升天、享福沾光,反倒把我这个亲爹撇得一干二净?”

    “要不是我当年给了她这条命,她能有今天?你们能过上这种好日子?”

    “吃水还不忘挖井人呢!姐,你不能这么自私!”

    发完,他胸口剧烈起伏,越想越觉得自己占着天大的理。

    凌玉珍越看越窝火。

    她在输入框里打了满满一大段话,可盯着那些字看了半晌,又一个一个,全删了。

    有什么可说的呢?

    一个人要是铁了心,把“我生了她”当成天大的功劳,当成可以吸一辈子血的由头,那她就算把嘴皮子磨破了,他也听不进去半个字。

    跟这种人讲道理,纯粹是白费唾沫。

    这亲生的,跟“亲自生的”区别可太大了。

    谁都是凌家华这个想法的话,那成天到晚,啥也别做了,到处播种就好了。

    这种子撒下去,万一就有那出息的呢?

    想的倒是挺美的。

    她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顿了两秒,终究是一狠心,点进了那个号码的资料页。

    加入黑名单。

    确认。

    心口闷闷地酸了一下,一母同胞的弟弟,落到亲手拉黑的地步,说不难受是假的。

    可更多的却是一种尘埃落定的轻松。

    马路边,凌家华还在等。

    他左等右等,屏幕安安静静,再没有新消息进来。

    他不耐烦地又敲了一行字发过去,屏幕中央却“唰”地跳出一个红色的感叹号,底下一行小字冷冰冰地提示: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凌家华愣住了。

    他不死心,连着又发了好几条,那一个个红色感叹号,整整齐齐地排了一列,像一记记耳光,无声地抽在他脸上。

    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被亲姐姐,拉黑了。

    “……疯了,全都疯了!”

    他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最后狠狠啐了一口,把手机塞回兜里,像是被人兜头浇了盆凉水似的,从头凉到了脚。

    凌家华正生闷气,手机又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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