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瑶把笔放下,"冯珍珍当年来的不是退亲信。是一封投奔信。她家里遭了变故,无处可去,带着路引和户籍来投奔张家。"

    张扬沉默了。他盯着纸上那两个圈,慢慢地把它们之间的线看了好几遍。

    "然后呢?"

    "张公子眼疾那段时间在山下被一个姑娘救了。他看不见那姑娘的脸,只能凭声音和触感去认人。后来荣娘出现了,自称是救他的人——可荣娘是怎么知道山脚下有个受伤的公子哥的?"

    "除非她事先看见了张家的寻人告示,记住了张公子的长相。然后她在山下恰好碰见了正在照顾张公子的另一个人——冯珍珍。荣娘看见了,记住了冯珍珍的长相,然后在某个时机……让冯珍珍消失了。"

    张扬的后背绷紧了。他没有说话,可他的表情说明他听懂了。

    "冯珍珍的尸骨遍布棍棒击打的痕迹。如果她只是被荣娘遇见后被赶走或送走,骨头不会留下那样的伤。有人不想让她活着说出真相。"

    张扬和陈默都对视了一眼,觉得脊背发凉。

    下午的光从窗外移到了屋角。

    张扬推门进来,他手里攥着一封信,几步走到陆瑶桌边,把信摊开在桌面上:"临溪县的文书到了。你猜对了。"

    陆瑶低头看那封信。纸上写着临溪县户籍登记册上的记录——冯珍珍,女,籍贯临溪县冯家村,父母经营刺绣铺。五年前冯家铺面起火,父母双亡,冯珍珍变卖家产后办理了路引和户籍文书,迁出原籍,去向栏写的是:"往永安县投亲。"

    去向栏下面有一行小字:"同张家有婚约,拟投靠未婚夫婿张敬。"落款处盖着临溪县户房的印。

    陈默站在旁边,把那封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抬起头来和陆瑶对视了一眼。

    三个人谁都没有说话,但答案大家已经心中有数了。

    "走。"陈默把信折好收进怀里,佩刀往腰间一挂,"去张家。"

    夜色已经落下来了,天气阴沉沉的。

    六扇门的火把在街面上排成一条跳动的光河,十几个衙役跟着张扬和陈默穿过主街,停在了张家宅邸的门口。

    大门被拍得砰砰响,门房睡眼惺忪地拉开门,被门口那一排火光晃得猛退了一步,连滚带爬地要去后院去通报。

    院门是被张扬一脚踹开的。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门房吓得往后缩了两步,看着门口涌进来的火把和黑影愣了半天才挤出一句:"几、几位官爷——"

    张扬已经大步跨过了门槛:"让开。把你们老爷叫出来!"

    门房连滚带爬地往后院跑,没一会儿工夫,正厅的灯便亮了起来。

    张扬没有等他通报完,已经迈步跨进了后院。

    张家的正厅里灯火通明。

    张承业和林慧心坐在主位上,面色都紧绷着。

    管家张秉忠垂手站在一旁,看见六扇门的人进来,微微缩了缩肩膀。

    张敬和荣娘也被惊动了,从内院匆匆赶来,荣娘披着一件素色的外衫,发髻微微松散,像是刚从睡梦里被叫醒。

    张扬和陈默站在正厅中央,陆瑶跟在他们身后。她一到厅里,目光便落在了荣娘身上。

    张承业先开了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勉强撑出来的镇定:"几位官爷,这么晚了来府上……那案子莫非还有什么没查清的?还是铺子那边还有什么——"

    陈默拱手道:"张老爷,今日来是想确认一件事——贵府后院的尸骨,你们当真不知身份?"

    张承业愣了一下:"这……让我们如何得知?若认得,我们便不会说不知道了——"

    陆瑶从陈默身后走出来。她的目光从张承业和林慧心脸上扫过,最后落在荣娘身上,定住了:"今日前来就是告知一个结果,这个案子,恐怕跟张公子和少夫人有关。"

    林慧心的脸色一变,语气急切:"官爷这话从何说起?我儿子平日里只在家里和铺子两头跑,儿媳更是安分守己,连家门都少出,怎么就跟案子有关了——"

    陆瑶没有回答她。她往前走了两步,站在荣娘面前,荣娘抬眼看她,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茫然和不安,轻声问:"这位姑娘……你说的案子,跟我有什么关系?"

    "荣娘,你认识冯珍珍吗?"

    这个名字被念出来的一瞬间,空气像是被人攥紧了。

    张敬的眉头猛地拧了一下,嘴唇微微张开。

    林慧心和张承业的脸色也变了,他们当然记得这个名字——五年前那封退亲信的主人。

    荣娘的表情恰到好处的茫然,她依然微微皱着眉,转头看了张敬一眼,又转回来看着陆瑶,声音带着困惑:"冯珍珍?我不认识。她是谁?"

    陆瑶没有跟她绕弯子:"是你五年前冒名顶替的那个姑娘。是你夺走她的救命之恩、夺走她本该有的身份和人生、然后在张家后院将她活活打死的那个人。"

    荣娘后退了一步,脊背撞在身后的茶几上,茶盏"哐当"一声翻倒,茶水泼了一桌面。她的脸终于变了颜色,连连摇着头,声音又急又乱:"你、你在说什么?什么救命之恩?我没有……我根本不认识什么冯珍珍!我也没有shā • rén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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