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

    林怀恪的哭声从绵长的恸哭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末了只剩胸腔里不受控的细碎颤音。

    良久,便听他闷闷说了句:“……我哭完了。”

    他说完,起身坐直了,用袖子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动作粗鲁,像是要把那些眼泪鼻涕连同软弱一起擦掉。

    温续春唇角浮起柔和笑意,“记住我说的,往后有泪就要痛痛快快地流,憋坏了才叫亏呢!”

    林怀恪点了点头,低头看向怀里的画轴。

    积在心底的悲恸随泪水淌出,另一份沉甸甸的执念,却在痛哭里破土而生。

    他把画轴抱得更紧了些。

    ……

    用过简单午膳,又逗留了许久,日头已经偏西。

    院中,林怀恪的目光先是掠过萧戾,藏着几分忌惮疏离,随即转向温续春,忐忑又期盼。

    “温姐姐,你……还会来看我吗?”

    温续春微微一怔,随即重重颔首:“只要寻到机会,我定来看你。”

    林怀恪眼里瞬间有了光亮,像是把这句话郑重放在了心上。

    萧戾率先转身,温续春忙跟上去。

    林怀恪的目光紧紧追随着她,似乎生怕往后咫尺天涯,再难相见,便拼命将她的身影,一遍遍刻在心头。

    温续春行至院门边,再度回头,迎上少年灼灼的目光,回以一笑。

    ……

    跟着萧戾走出窄巷,一辆青帷马车停在巷口。

    车夫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坐在车辕上,瞧见萧戾,忙跃下行礼。

    萧戾转头冲温续春引见:“这是天聋,天生耳不能闻,但能观人唇齿辨明言语,可信。”

    温续春好奇看去,能被萧戾说一句“可信”,着实难得。

    天聋已朝她恭敬行礼。

    她忙伸手去扶,紧接着做了几个手势。

    天聋眼前骤亮,神色欣喜,同她来回比划应答。

    萧戾眸光微动:“你通晓手势?”

    温续春一脸理所当然:“我奔走乡野行医,多有耳聋口哑的病患,自然要学上一些。”

    萧戾眼里似有暖意淌过,又冷不丁吐出一字:“有。”

    温续春一怔。

    萧戾淡声:“你不是问他,有没有‘地哑’吗?地哑在为我做别的事。”

    温续春眉头一挑,天聋已在一旁连连点头,咧嘴笑了起来。

    “上车吧。”萧戾朝她伸出手。

    温续春搭住他的手腕,借力轻巧登上车厢,刚坐稳,萧戾便紧随其后弯腰入内。

    车厢瞬间被拢进一方安静天地,天聋扬鞭驱马,车轮缓缓滚动起来。

    温续春好奇:“回别院吗?”

    “去云寂寺。”

    温续春一愣:“我的身份安排好了?”

    她本以为还要等上几日,没想到他动作这么快。

    萧戾自怀中取出一叠厚实封笺,递给她:“一字不落地背熟了。”

    温续春忙接过拆开,抽出厚厚一沓信纸,快速扫读,没看两页便猛地抬眼,一脸错愕看向萧戾。

    “青梅竹马,年少分离,父母双双亡故,在京城相遇?”

    萧戾淡淡颔首:“所有脉络、旁人佐证我皆已安排妥当,你只需记牢说辞。另外,往后在外,不可再唤我萧戾了。”

    温续春歪着头,一脸茫然:“那我该如何称呼你?”

    萧戾一本正经:“我名寻昼,你我自幼相伴长大,称呼自然要亲近几分。”

    温续春怔了怔,不知想到了什么,脸色忽然变得有些古怪,嘴唇动了动,像是含了个烫嘴的饺子,吞也不是吐也不是。

    “难不成是……阿昼?”

    萧戾垂放在膝头的指尖微微一缩,面不改色点头:“依我家乡旧俗,相熟亲近之人,确是如此称呼。”

    温续春忽感到一阵头皮发麻,试探着又问了句:“那你唤我什么?阿春?”

    萧戾继续点头:“没错。”

    温续春沉默了一瞬,忽然将信纸往脸上一拍,整个人往后一仰,靠在车壁上。

    这突如其来的动作让萧戾眉头微蹙:“很为难?”

    信纸后传来温续春闷闷的声音:“不为难,一点都不为难。”

    萧戾显然是不信的,见温续春没有后话,便别过脸去,目光落在车帘的褶皱上,声音倒还端得住:

    “不过权宜之计,你暂且忍耐便是。”

    “我懂,我都懂。”

    温续春嘴上应着,心里早已翻江倒海。

    和萧戾的初见实在荒唐又难以启齿,所以她没和他细说过。

    可今日这一声“阿春”,让她不得不想起一个逃避了很久的问题。

    难不成她以后,真的会成为萧戾的妻子?

    念头至此,她悄悄挪开信纸,抬眼偷觑身侧之人。

    他正抬起两指,掀起半幅车帘,去看外头的街景。

    日光从帘隙里漏进来,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一道利落好看的轮廓。若说皮囊,萧戾自然是头一等的俊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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