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惠君眼睫一颤,泪珠已然凝在眼眶。

    “我晓得,我不拦你。可是皇上病重至此,朝局动荡,只怕你这一去,京城就要变天了。”

    谢凛闻言,沉默良久。

    他垂眸看向掌心里成双的玉佩,忽而伸到穆惠君面前,似乎想说些什么。

    可话到嘴边,他脸上几番挣扎与不忍,终究将玉佩重新捏回手里,起身,将穆惠君紧紧拥入怀中。

    “夫人,是我对不住你。一直以来,留你一人独守府邸,日夜为我担惊受怕。”

    “此去生死难料,无论……无论发生何等变故,你务必都要保全自身,顾好自己。”

    穆惠君猛地抬头,对上他盛满愧疚与不舍的目光。

    多年夫妻,无需多言,她已然读懂背后暗藏的诀别。

    可她依旧没有说任何挽留的话,只是紧紧回抱住他,泪水潸然。

    “阿凛,你知晓的,我无怨无悔。”

    沉沉暗夜的书房里,二人相拥而立。

    ——

    穆惠君抬指轻轻拭去眼角的泪,望向萧戾,语声温缓。

    “后来我反复回想那夜的场景,想来你父亲当时手握双佩,本是有话要对我讲的。”

    “无论是他不忍将我牵扯其中,还是内情重大到,不容许吐露半个字,他终究将话咽了回去。”

    “可数日后,你父亲临行前,我替他整理衣襟、打点行装时,却发现那对玉佩,只剩龙纹还在他手中,凤纹玉佩已不见踪影。”

    萧戾眉头紧蹙,暗自思忖:

    这对玉佩乃是先帝御赐,彼时先帝应当知晓自己大限将至。

    萧恒已有权倾朝野之势,父亲是唯一能够制衡萧恒之人。

    莫非先帝赐下这双玉,其中另有深意,或藏有牵制、对付萧恒的秘计?

    父亲不敢告诉穆姨,想来怕自己遭逢不测后,反牵连她入局。

    倘若穆姨落入萧恒之手,秘辛泄露,那更是万劫不复之祸。

    萧戾心绪动荡,一抬眸,却见穆惠君面露迟疑,欲言又止。

    “穆姨,怎么了?”他忙问。

    穆惠君轻轻叹了一口气,神色怅然。

    “你父亲有个忘年之交,来历成谜,军中上下都尊称他一声江老。”

    “此人医术冠绝当世,那些年常伴在你父亲左右,于军中救死扶伤。”

    “可偏偏你父亲最后一次奔赴沙场,江老却不在身旁。也正是那一战,你父亲中了暗箭……”

    穆惠君垂下眼帘,双手不自觉紧紧交握,指尖泛白。

    一切都是那么凑巧,仿佛冥冥之中的定数。

    萧戾却听懂了穆惠君话中的未尽之意。

    “穆姨,您的意思是,父亲极有可能将凤纹白玉佩托付给了江老,命他远避他乡。所以父亲身边只余下龙纹玉佩,而素来随行的江老,也就此销声匿迹?”

    穆惠君缓缓点了点头,却又满是无力。

    “可这一切只是我的猜测罢了。我也曾多方打探江老的下落,可此人如同人间蒸发,遍寻不得。”

    她抬眸看向萧戾,目光温和而郑重:

    “阿昼,这枚玉佩你收好。倘若有朝一日,你能寻得那枚凤纹玉佩,或许便能解开这个谜团了。”

    萧戾将龙纹白玉佩缓缓收拢在掌心,重重点头。

    一番旧事叙说下来,穆惠君面上已透出几分倦色。

    她正要抬手按揉发胀的眉心,忽然一只小小的手伸过来,轻轻拉住了她的手。

    穆惠君微微一怔,低头看去,原来是糖糖。

    小姑娘听不懂二人的话,却似乎能察觉穆惠君的疲惫与伤感。

    穆惠君心头一暖,看向萧戾:“这孩子的身世,可有眉目?”

    萧戾无奈摇了摇头。

    穆惠君暗叹一声,眼中漾开怜意,伸手温柔抚过糖糖的发顶。

    “既然如此,便把她留在这谷中吧。我这一生,终究是没有儿女缘分——”

    萧戾眸光微微一黯,正要开口宽慰,穆惠君已释然一笑。

    “好在你父亲还有一个你。往后糖糖便交由我来照料,我会把她当做亲生孩子一般疼惜,你与阿春不必挂怀。”

    糖糖不知听没听懂,小小的身子往穆惠君身边依了依。

    穆惠君心中一喜,伸开臂膀,将糖糖轻轻揽进了怀里。

    她的动作生涩却温柔,像是第一次做母亲的人,小心翼翼学着如何去拥抱一个孩子。

    “好孩子,渴不渴?渴了饿了要说。”

    “糖——”

    糖糖含糊着,吐了个字。

    穆惠君不由失笑,指尖轻轻点了点她的小额头。

    “馋丫头,整日张口闭口便是糖。”

    萧戾静静望着这一幕,眼底沉郁渐渐散去,漾开一片柔光。

    这个山谷里,有药田,有学堂,有安居乐业的村民,有劫后余生的归宿。

    如今,穆姨重拾生活,身边又多了个懵懵懂懂的小丫头。

    他悄然捏紧手中的玉佩。

    父亲,您若瞧见了,也会觉得欣慰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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