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廿三,清早。院子里下了一层薄霜,天没有亮透。

    她起不来。

    昨天那一刀在左肩胛下,偏三寸,没进肺。昨夜她还能自己坐起来喝半碗粥;今天早上,整条左胳膊像被人用绳子捆在背上,动一动,肩胛里就扯开一道火。

    "别动。"

    他站在床边。衣裳穿得整整齐齐,腰带系得比平日紧,脸色却比昨天更坏。喉头那里陷下去浅浅一道,说话的时候看得见。

    "什么时辰。"

    "卯时。"

    "三票。"

    "齐了。"他说,"车在门外。"

    她撑着床沿要坐起来。第一次跌回去;第二次,她把身子侧过来,用右手撑。

    他伸手,一手托住她的背,一手按住她的肩。

    "我自己……"

    "我知道。"他说,"我扶的,不算你动。"

    这话没有道理。可她听了,就不挣了。

    他替她穿外衣。手指抖,系了三回,带子还是松的。

    "紧一点。"

    "紧了压着伤。"

    "松了要掉。"

    "掉了再系。"他说。

    出门前,他从砚台底下抽出那支银簪,揣进她袖子里。

    "带这个做什么。"

    "我不知道。"他说,"带着。"

    二、三道锁

    卯时三刻,玉牒库。

    库在宗人府后头,一进小院。院里的砖地扫得极干净,干净得像刚扫过三遍。

    宗人府的书办先到,捧着票。邵少监第二个到,三十上下,一身半旧的青,见人先拱手,笑的时候眼睛先弯。

    "裴大人。"他说,"久闻。"

    "邵少监。"

    "大人身子不好,还亲自来。"

    "我的票,我自己来。"

    邵的目光落到她身上:"这位是——"

    "太医署医官,苏氏,大人伤后随侍。"老书吏答。

    "哦。"邵点头,"医官随侍,合乎规矩。"

    ——他答得太顺,像早就备好了这一句。

    三道锁,三个人开。头两道很顺,钥匙进去,转半圈,"喀"一声。

    第三道,他的钥匙插进去,只进了一半。

    "插不到底。"老书吏说。

    书办凑过去看:"锁眼有东西。"

    邵也凑过来:"怎么会。这锁前日才换的。"

    她走过去,一步一停。

    锁眼口上有一层灰白,像蜡,比蜡硬。

    "锡。"她说。

    "姑娘认得。"

    "药炉封口就用锡。灌进去,凉了就硬。"她抬起右手,"给我一根细的、硬的、不怕烫的。"

    他把簪子从她袖子里抽出来,放进她手里。

    "用这个。"

    簪身那处弯过又掰直的痕,正好硌着指腹。

    她俯下身。左肩一动,眼前发黑,她停了一停,等那片黑过去。

    他把手伸过来,托住那把锁,另一只手扶住她的腕。

    "你扶着。"她说,"别用力。"

    "嗯。"

    簪尖探进锁眼,一点一点,把锡往外挑。锡很脆,挑下来是碎屑,落在青砖上,一粒一粒,像拔下来的牙。

    挑到第七下,钥匙进去了。

    "喀。"

    三把锁都开了,门还得两个人推——门轴老了,门板沉。

    他推。她看见他后颈上的筋一根一根绷起来,喉头里有极轻的一声响,像风从破纸里过。

    门开了。

    "有人不想让这道门开。"她说。

    "姑娘这话。"邵笑,"门这不是开了。"

    "门开了。"她说,"可有人灌过锡。灌锡的人,得知道锁是哪天换的、钥匙是什么样、谁会来开、谁先开哪一道。"

    邵没有接话。他的笑还在,只是薄了一层。

    三、底册

    库门开的那一下,里头的气涌出来:樟脑,陈纸,潮。

    三大架,底册按年立着,黄绫面子,脊上贴签。

    "七年前。"她说。

    书办抽出那一册,摆在案上。

    翻到那一页,"苏瞻"两个字上头有一处刮痕,纸起了毛;旁边补了一个小字。

    殇。

    "刮的人手很稳。"她说。

    "做老了这行的。"书办低声说。

    再下一行,蝇头小字:

    "十一月,补正。"

    他伸手,把那一页往自己这边挪了半寸。

    "抄家是七月。"他说。

    "补正是十一月。"她接。

    "先有案,后有据。"

    她想起另一件事:苏清也死在十一月。

    人死了,才补一个"殇"字——殇是写给死人的字。

    押字那一格,是一个花押,认不出字;旁边一格,写着姓:霍。

    "内廷司前少监,姓霍。"书办说。

    "霍少监今年七月里病故。"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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