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东侧,东渠水门。

    天色尚未破晓,鹅毛大雪被狂野的北风卷挟着,犹如无数把碎冰刀子,狠狠地割在人的脸上。

    原本负责阻断水草杂物的铁栅栏前,此刻已经被黑压压的人群堵得水泄不通。数千名沿河居住的百姓、码头脚夫以及附近村镇的流民,手里举着锄头、扁担和防风火把,眼神中透着绝望的猩红,正与驻守水门的京畿大营士兵发生着剧烈的推搡。

    “凭什么不让我们取水?!你们当兵的有肉吃有酒喝,我们老百姓连口干净水都不配喝了吗?!”

    一个光着膀子、冻得浑身发紫的壮汉挥舞着手中的破木桶,双眼圆睁地冲着拦在前面的士兵怒吼。

    “就是!听说是新帝为了清洗前朝的旧人,故意在河里tóu • dú !”人群中不知是谁扯着嗓子尖叫了一声,“还有人亲眼看见,是那个懂妖术的皇后,在城外取了病人的黑血,炼成毒药倒进河里,想让我们这些平头百姓祭天!”

    “妖后索命!冲进去!砸了水门!”

    群情激愤,流言如同遇风的野火,在惊恐的人群中疯狂蔓延。铁栅栏被撞得哐当作响,前排的士兵只能用盾牌死死顶住,根本不敢拔刀。

    韩烈身披重甲,立在高高的水门闸楼上,看着下方近乎失控的bào • luàn ,急得满头大汗。

    “韩将军!不能再退了!”一名副将抹了一把脸上的冰水,“若是让他们冲破水门防线,沿渠一路抢水,这毒水就会被带回千家万户的井里!末将请命,调弓弩手鸣镝示警,若再敢上前,便以乱民论处,强行封渠!”

    “放屁!”韩烈猛地一拍闸楼的女墙,怒骂道,“底下是手无寸铁的百姓,又不是北狄的鞑子!射箭封渠?你这一箭下去,毒没毒死人不知道,‘妖后杀民’的帽子就算是死死扣在娘娘头上了!”

    大理寺卿梁慎站在韩烈身侧,身上只披了一件蓑衣,冻得脸色发青,却也急得直跺脚:“可若是不强压,一旦开闸放流,这带有奇毒的东渠水便会顺流而下,直接灌入通州以东的万顷冬小麦农田,渗入地下水脉。到时候,可就不只是京城周边的事了,整个大燕的粮仓水系都要毁于一旦啊!”

    封渠,民变四起;开闸,毒流天下。

    就在这进退维谷的死局之时,一阵极其沉稳、极具压迫感的马蹄声从远处官道上滚滚而来。

    “禁军开道!帝后驾到——!”

    伴随着夜风运足内力的一声暴喝,三百名身披黑甲的重骑兵如同切入豆腐的钢刀,硬生生地在bào • luàn 的人群中劈开了一条通道。

    萧夜寒与沈南乔并辔而来。

    萧夜寒没有坐龙辇,甚至没有穿繁复的朝服,一身利落的玄色窄袖劲装,外罩墨色大氅,腰跨斩妄剑。而他身侧的沈南乔,则穿着便于行动的素白医袍,长发用一根银簪高高束起,手中提着一只牛皮药箱。

    马蹄停在水门闸楼之下。

    原本喧闹bào • dòng 的人群,在直面帝王那种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恐怖威压时,瞬间如同被掐住脖子的鸭子,戛然而止。

    沈南乔没有看那些举着锄头的百姓,也没有理会人群中隐隐传来的“妖后”咒骂。她翻身下马,径直走到水门边缘。

    东渠的河面在严寒中已经结了厚厚的一层冰。但在靠近水闸的浅水区,冰层却因为水流的冲刷而破裂。

    沈南乔蹲下身,目光死死盯着冰窟窿下缓缓流淌的河水。

    只见那浑浊的河水中,竟然漂浮着一团团极其诡异的、发着暗蓝色的黑色水草。这些水草在极寒的水中非但没有枯萎,反而像是有生命一般,在水中极其缓慢地舒展、蠕动着。

    “拿长竿来。”沈南乔伸出手。

    一名士兵连忙递上一根带铁钩的长竹竿。沈南乔用铁钩探入水中,极其小心地挑起一团发黑的水草。

    一股极淡的、与宫中祭器药蜡如出一辙的苦杏仁冷香,瞬间在寒风中弥散开来。

    沈南乔迅速从药箱中取出一支白瓷小碗,刮下一点水草表面的黏液,滴入一滴太医院配制的试毒药水。药水瞬间变成了极浅的青黑色,但并没有像在太极殿验毒时那样瞬间变成死灰的漆黑。

    “毒性是同一种,但浓度低得多。”沈南乔站起身,看向从闸楼上快步跑下来的韩烈与梁慎,“此前铜器和祭酒引发的症状极其猛烈,三个时辰便能致命;但这河里的毒水,浓度被大量的水流稀释,百姓饮用后需要至少三日才会爆发出青黑纹路。”

    她眼神极其锐利地扫过水门四周的结构:“这说明,幕后者此前在城外脚店和宫里制造的那几起凶险的毒案,全都是为了把我们的注意力死死拖在‘人传人’和‘器物tóu • dú ’上。他们真正的目的,是利用这段时间,把真正的毒源,神不知鬼不觉地送进京城的水道!”

    萧夜寒走到她身边,目光深沉地看着河面:“这东渠是死水还是活水?毒源从何而来?”

    沈南乔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头看向跟在后方的宋砚舟:“宋大人,拿京畿水脉图和苏家旧庄的结构图来。”

    宋砚舟连忙从怀中掏出两份用油布包裹的图纸,在雪地中铺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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