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废仓的大门在狂风中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半扇朽木门板摇摇欲坠,最终在又一阵裹挟着冰渣的朔风中轰然倒塌,砸在积雪上,激起一片惨白的雪雾。

    夜风按着腰间的绣春刀,站在门洞大开的废仓中央。周遭的暗卫高举着防风火把,赤红的火光在空旷幽暗的仓房内跳跃,照亮了眼前宛如乱葬岗般的骇人景象。

    没有预想中的伏兵,没有堆积如山的毒囊。

    占地极广的废仓中央,层层叠叠地堆放着数百套破旧的粗布衣物。这些衣物大多是冬日的短袄、破旧的棉裤,甚至是早已看不出原本颜色的襁褓。它们像是一座死寂的小山,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腐臭与浓重的药渣味。

    最令人头皮发麻的是,每一件衣物的领口、袖口或是胸前,都沾染着大片大片干涸的血迹。那些血迹并非寻常的暗红,而是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带着网状脉络的青黑色,在火把的映照下,仿佛某种活物在布料上蔓延后留下的死皮。

    “头儿,这……这是什么邪门阵仗?”一名暗卫喉结滚动,下意识地握紧了刀柄,连呼吸都刻意压得极轻,生怕吸入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夜风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越过那座“血衣山”,死死钉在废仓斑驳的后墙上。

    那里,用一根锈迹斑斑的长铁钉,死死地钉着一张巨大的羊皮纸。

    夜风大步上前,皮靴踩在布满灰尘与冰屑的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一把扯下那张羊皮纸,借着火光只扫了一眼,瞳孔便骤然缩紧如针尖。

    那不是什么阵法图,也不是账册。

    那是一张用朱砂密密麻麻标注着京城各坊、各街区所有公用井口的图纸。而在每一个代表水井的红点旁边,都用极其细小的蝇头小楷,标注着十二时辰中该井口看守最松懈、打水百姓最密集的时辰。

    从东市的甜水井,到西城贫民窟的苦水巷;从权贵云集的宣平坊,到商贾聚集的万宝街。

    百井同开,时辰交错。

    “他们要的,从来不是毒死东渠沿岸的几个村子。”夜风握着羊皮纸的手背上青筋暴起,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起骇人的惨白。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废仓里回荡,带着一股彻骨的寒意,“东渠只是个幌子,是为了把太医院、禁军和大理寺的目光全部引出城外。他们真正的目的是用这些染了奇毒的病患衣物,投入京城各坊的水井里,制造疫病在京城多点暴发、根本无法追溯的假象!”

    “报——”

    门外,一名负责外围警戒的暗卫疾步奔入,单膝跪地:“夜大人,陆沉大人在那边的废弃地窖里抓住了几个活口!似是负责搬运这些衣物的暗线!”

    “带过来!”夜风厉声道。

    不多时,陆沉如同一尊煞神般从风雪中踏入废仓,手里拎着一根带血的马鞭。身后,几名大理寺刑卫拖着五个浑身发抖、穿着脚夫粗布衣裳的汉子,像扔破麻袋一样将他们扔在冰冷的地上。

    那几个汉子显然已经被陆沉在外头简单“招呼”过了,个个鼻青脸肿,有的连门牙都磕掉了,此刻跪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连连磕头。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小人们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就是拿钱办事啊!”

    陆沉冷笑一声,马鞭的木柄重重挑起其中一个汉子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来直视火把:“拿钱办事?那这差事给的赏钱怕是不少吧?连命都敢往里填。说!是谁雇的你们?这批衣服要往哪个井里投?”

    “小……小人真的没见过东家!”那汉子吓得涕泪横流,牙齿打战,“昨日夜里,有人把十两银子塞在小人常去的赌坊暗砖底下,留了张纸条,让小人今日子时到这废仓来,领一个麻袋,丢进长兴坊的第二口井里。其他的,小人一概不知啊!”

    “你呢?”陆沉转头看向另一个。

    “小人……小人是被雇去丢太平坊的那口井,赏钱也是提前放在我家门槛下的!”

    陆沉一连审问了五人,脸色越来越难看。

    这些人全都是京城里最底层的地痞、赌徒或是走投无路的苦力。他们互不相识,只受银钱驱使,每个人只知道一处井口的位置和行动的时辰。幕后者根本没有出面,而是将这庞大的tóu • dú 计划切碎成了无数个互不相干的碎块。

    “没有上线,没有联络点,甚至没有统一的调度。”陆沉转头看向夜风,声音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这帮人只是一群被银子买来的死士。就算把他们杀光,也拼凑不出全局。而城中像他们这样拿了银子、今夜准备tóu • dú 的暗线,不知还有多少。”

    夜风扬起手中的羊皮纸,声音干涩:“这就是全局。”

    陆沉接过羊皮纸,火光映照下,他看着那密密麻麻的红点,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图太详尽了,几乎囊括了京城七成以上的水源。更狠毒的是,这图上的井口真假混杂。若朝廷按图封井,至少三成以上的百姓会在这个严冬面临断水之劫;若置之不理,又随时可能放过真正的tóu • dú 点,让全城沦为毒窟。

    “嗒、嗒、嗒……”

    废仓外,一阵沉稳而急促的马蹄声破开风雪。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