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足过了一盏茶的功夫,直到有些年纪大的老郡主双腿都已经开始微微发抖,沈南乔才缓缓开口。

    “都起来吧。”

    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威压。

    命妇们如蒙大赦般站起身,但再也没有人敢像刚才那样交头接耳,甚至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

    沈南乔没有落座,她直接向前走了一步,走到了丹陛的边缘。

    “本宫知道,今日这交泰殿里的诸位,心里都在想什么。”沈南乔的声音清冷而平缓,没有一丝一毫的愤怒,却字字如冰棱般清晰地落入每一个人的耳中,“你们在想,城外的太学生已经闹翻了天,满城的檄文都在骂本宫牝鸡司晨。本宫今日设这宫宴,是不是为了堵你们的嘴,是不是为了用这凤印,强逼着你们咽下这口‘干政’的恶气。”

    薛明棠站在人群中,心中冷笑:沈南乔,你既然敢把这话说破,我倒要看看你今天怎么收场!

    太后派来的一位老王妃,仗着自己辈分高,大着胆子开口了。

    “娘娘言重了。臣妇等不敢妄议中宫。只是……外头那些流言蜚语,确实传得太难听了些。所谓无风不起浪,娘娘昨日在考场上的那些举动,让贵女们去处理什么灾耗账目,还放言什么‘代君理政’……这,这确实是有些违背了祖宗家法,有失中宫的体面啊。”

    老王妃这话,说得可谓是极其阴险。她先是用“不敢妄议”把自己摘出来,然后直接把檄文上的罪名,当成既定事实扣在了沈南乔的头上,最后还用“祖宗家法”和“体面”来压人。

    沈南乔看着那位老王妃,嘴角突然勾起了一抹极其嘲讽的冷笑。

    “体面?”沈南乔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眼神瞬间变得无比锐利,“老王妃口口声声说本宫有失体面,那本宫倒要问问诸位。”

    她猛地转过身,对陈怀恩厉声喝道:“陈怀恩!把东西抬上来!”

    “奴才遵旨!”

    陈怀恩一挥拂尘,十几名身强力壮的太监,抬着五个巨大的黑漆木箱,吭哧吭哧地走进了交泰殿。

    “砰!砰!砰!”

    五个沉重的木箱,被重重地砸在交泰殿那光可鉴人的金砖地面上,发出震耳欲聋的闷响,震得那些命妇们心头猛地一跳。

    陈怀恩上前,亲手将五个木箱的盖子一一掀开。

    没有金银珠宝,没有绫罗绸缎。

    那五个木箱里,装得满满当当的,全是散发着陈腐霉味的旧账册、沾着泥污和血迹的药材调度单,以及昨日考核中,那些世家女子写得乱七八糟的答卷!

    沈南乔指着那些木箱,声音陡然拔高,犹如裂石穿云,在这奢华的大殿内激荡。

    “你们要的体面,就是对这些沾着灾民血泪的账册视而不见吗?!你们口口声声说本宫让女子干政。好!本宫今日,不跟你们谈什么祖宗家法,也不跟你们争论谁该不该生皇嗣!”

    她猛地向前踏出一步,气势逼人:“本宫今日,只跟你们算一笔账!算一算,这一箱救命的药材,究竟该先送给谁!”

    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被沈南乔这突如其来的爆发震慑住了。

    老王妃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强撑着说道:“娘娘,这……这些账册脏污不堪,怎可在这交泰殿内,当着众多女眷的面展开?这……这成何体统啊!”

    “不看?”沈南乔冷笑一声,目光如刀般扫过在场的每一个女眷,“若是这些账册,只配让前朝的男官去看,只配让那些躲在幕后算计的人去看。那这宫中的女官,便永远只能像个提线木偶一样,替人传话、替人背锅!她们永远都不会知道,自己手中经手的那些数字、那些药材,究竟是救了十条人命,还是害死了一百个无辜的百姓!”

    她转头看向孟知遥:“孟知遥,念!”

    孟知遥神色肃穆,上前一步,从袖中抽出了那份在街头揭下的檄文,以及昨日考核的原始记录案卷。

    “是,娘娘。”孟知遥的声音清脆响亮,没有任何怯场。

    “外头流传的檄文上写道:‘皇后狂言,女子皆可代君理政,践踏礼法!’”孟知遥将檄文高高举起,展示给所有人看,“然而,这份案卷上,清清楚楚地记录了昨日娘娘在考场上的原话!”

    她翻开案卷,一字一顿,掷地有声地念道:

    “娘娘原话乃是:‘若连一箱救命的药材该送给谁都不敢决定,你们凭什么坐在这女官局里!大夏的女官,需在职责范围内承担责任,不得以身份推诿,更不能眼看着百姓去死!’”

    孟知遥念完,将案卷“啪”地一声合上,目光冷冷地扫视着那些面露惊愕的命妇。

    “这檄文的撰写者,极其恶毒地删去了‘在职责范围内承担责任’的前提,将惩治贪腐、救济灾民的决断,断章取义地篡改成了‘代君理政’的狂言!臣女敢问诸位夫人,这等指鹿为马、颠倒黑白的手段,究竟是娘娘在践踏礼法,还是那些躲在阴暗角落里、企图用流言shā • rén 的伪君子,在践踏我大夏的律法与公理?!”

    孟知遥的这番话,条理清晰,证据确凿,犹如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了那些企图用流言来压制沈南乔的命妇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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