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拉着他念叨着,这个孩子应该是个小丫头,肯定长得像她,肯定是极漂亮的。

    君止笑她不害臊,哪有人这样夸自己的。花倾阁却只是翻了个白眼,继续念叨着该给这孩子穿什么颜色的小衣服,日后梳什么样的发饰,甚至孩子还没有出生,她就已经开始苦恼该给她寻一个怎样的夫婿了。

    花倾阁每说一句,君止的心就要往下沉上半分。因为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这个孩子是没有办法养在他们身边的。对于他们和这个孩子来讲,出生即别离,而那个孩子注定是属于纯阳的。

    她不属于盛京的万丈软红,却要为了这大安的盛世平安,而成长于纯阳的经年落雪。她的身上系着一国之重,注定和父母的缘分浅短。她的母亲不能为她换肚兜,梳头发,也听不见她唤一声“娘”。甚至,她的母亲带她来到这个世上,却连抱一抱她都不能。

    君止怎么会不心疼?那也是他的女儿,是他最爱的女子为他诞下的血脉。如果可以,他想要庇佑她平安长大,放在掌心里千娇万宠,日后再为她寻一个妥帖的男子嫁了,看她一路长大,看她生儿育女。

    可是终归不能。

    为了大安的天下,君止必须将这个重担压在他想要娇惯着长大的小女儿身上。然后,知道她日后要走到那所谓的“异星”身边,却无能为力。

    君止当了近三十年的帝王,又如何会不明白,让一个女子镇压住一个男子,除了将身嫁与,攻心为上,又还能有什么万无一失的方法么?多少次他恨不得揪出那个异星,除之而后快。然而姑母太阴真人的一句话,却仿佛是对他兜头的一盆冰水。

    太阴真人说,异星与大安气运相连,若除之,必妖星四起,则大安永无宁日,亦有覆灭之危。

    对于姑母的能力,君止是从不怀疑的。况且纯阳一门一心修道,气运之事亦并非无稽之谈。就如同多年以前君止不敢以国运相赌,对异星与破局之匙置之不理一样。如今,君止同样不能将那人莽撞杀之。

    这是既定的命运,总会兜兜转转达到原来的轨迹。人力固然有时可以胜天,此事却并不在人定胜天之列。所以哪怕伟略雄才如君止,也只能对命运低头。

    在花倾阁生产那一日,纯阳的冲夷道长也赶到了皇宫。看到他的到来,君止只能苦笑了。

    ——他从未告诉过旁人翾妃的生产之期,而这位纯阳道长的到来却是一分也不差。不必君止相问,冲夷道长便理所应当的告诉他道:“师父夜观天象,天眷已经降世,冲夷奉师命特来带此子入纯阳。”

    在他话音刚落的时候,房内忽然传来一声微弱的啼哭,冲夷笑而不语,而君止则是颤抖着接过了宫人抱出来的小婴儿。

    君止已经不是第一次当父亲了,在此之前,他已经有了十六个孩子。可是如今在他怀里的这一小团,却是那样的特殊。她的眼睛还没有睁开,浑身也是红彤彤的,哭起来也不响亮,像是个小猫崽子一样嘤嘤哭着,君止的两个手掌就能将她抱过来。

    冲夷道长也上前小心的托起了小婴儿细嫩的手腕,上面的一圈红痕便映在了君止眼中。

    一世纯阳。这样的小小的四个字在婴儿的皮肤下缓缓流转,仿佛在提醒着这个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抱自己小女儿的父亲——这是她既定的命运,哪怕她的父亲是天子,也无法更改的命运。

    长叹一声,君止轻声对冲夷道长道:“她叫君瑄。”而后,将孩子交到了冲夷道长的手中。

    冲夷道长带着自己新鲜出炉的小徒弟飘然而去,并没有看见已经背过身去的帝王的眸中泪光。

    世间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可与人道者不足二三。君止知道自己不能软弱,因为如果他都软弱了,那个他想要护在身后的女子又该怎么办呢?

    花倾阁醒来的时候,并没有看见自己的孩子。

    她瞪着一双一如当年般澄澈的眸子看着君止,眸子中盛满了无声的询问。君止的笑意一僵,却转而强迫自己笑开。将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儿拉到花倾阁的床前,君止柔声说道:“这是阿宇,是咱们的孙儿。他娘一年前去了,是个很可怜的孩子。倾阁,你照顾他,好不好?”

    花倾阁歪头看了看在床边犹豫着要不要上前的小男孩,对他和善的笑了笑,费力抬手从床边的暗阁里摸出一盒蜜饯,对君见宇说道:“阿宇么?吃蜜饯么?很好吃的。”

    见她没有再寻孩子,君止暗暗舒了一口气,拍了拍小男孩的脑袋,三人一齐说笑了起来。

    而后的日子,君见宇便被养在了花倾阁身边。花倾阁本性柔顺温柔,待人又是真诚,君见宇丧母,他的父亲被封太子却身子不济,便无心政事,只在东宫沉湎女色。君见宇没有母亲庇佑,虽无兄弟与他争位,却到底是日子艰难的。

    只有在祖母这里,他才稍微放松了下来,不用整日再担心旁人算计。

    花倾阁从未提过自己的孩子,整日也只是将心都扑在君见宇这个孙儿身上,再加上后来又有太平王世子君见明时常入宫陪伴,她仿佛真的就忘了自己曾经还有过一个女儿。

    见是如此,君止心里虽然难过,却好歹有几分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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