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楚的冬天向来阴冷,尤其是当窸窸窣窣的声音不绝于耳时,便让无数大楚的子民们忍不住倒吸口凉气:又下雪了。
好在还有些京城人士尚能减缓些换季的沉闷,当黑黢黢的夜空被硬生生渲染出一片纯色之时,不管是闲倚在酒楼里的,优哉游哉漫步于街道上的,还是垂着头打着哈欠半躺在家中的,都在此刻不约而同地伸长脖子往外或往上探去:下雪了啊。
没想到看似柔弱的那么一点雪花,当被寒风裹挟着一齐刮到面皮上时,也能让人忍不住打个哆嗦。
任修远将快要在脸上融化成水的雪花抹在指头上,而后随意地往边上甩了甩。
福安还没进门,便看见一人站在窗边吹冷风,长发在空中四散开来,颇有点张牙舞爪的意思。本就皱纹横生的老福此刻更是将一道道沟壑挖深了几分。
“皇上,您可得千万保重龙体啊。”福安将手里拂尘往肘上一搁,心有余悸地快步上前,想替人把窗子关上。
风雪骤止,任修远后知后觉地转过身子,倒把老太监吓了一跳。
“皇上……”福安惶恐地低下头去,不敢去看那人脸上的水痕。
任修远摆了摆手:“无事,不过是点雪水。”
福安低低应了一声,这时却听见一声几乎微不可闻的叹息。
“登基之日还未到,今晚你就和以前一样,叫我王爷吧。”
“皇上真是折煞老奴了。”福安深深地欠着身子,不敢去看那人脸上的神情。
任修远也没再说什么,只是转头看到挂在一边的龙袍,不由地向前靠近了些。
暗金针线所勾勒出的巨龙脚踏五色祥云,正倨傲的盘旋在胸口,不由得让人呼吸一滞。任修远忍不住伸手抚了上去。
就在福安舒了口气时,猛不丁地听见“嘶啦”一声,整个人顿时一惊,想要制止时却已经来不及了。
“皇上诶皇上!您这是……”福安急得忘却了礼数,竟在殿内原地转起圈来,额头上竟隐隐渗出了几滴汗珠,“老奴知道这不是您想要的,但……但天下有多少人求而不得,您这又是何苦呢?!绣娘,皇上赶紧召绣娘过来……”
“怕是来不及了。”殿门被一把推开,一名身着深色朝服的男子大步走了进来。见到殿内反常的景象,竟然无所动容。
原本急得团团转的福安见状,却忽然镇定了下来,他一挥拂尘呵斥道:“大胆平襄王,见到圣上还不快快行礼?”
“哦?”平襄王瞥了他一眼,冷笑一声,“那福公公为何还不向朕行礼?”
福安眼角一跳,似乎隐隐瞥见了殿门外泛着冷光的兵刃:“造反,你竟然敢造反!平襄王,你这可是大逆不道……”
“怎么,还想诛九族吗?”平襄王好整以暇地站在原地,朝对面那个从自己进来为止就一言不发的人抬了抬下巴,“那这位是不是也应该被算在内?”
福安不愧是已经经历过两朝变迁的大太监,此刻已经恢复了往日的镇定,脸上的皱纹慢慢舒坦开去,他皮笑肉不笑地回应道:“平襄王欲行叛逆之事,其罪当诛。皇上,请下旨。”
任修远拍了拍福安的肩,从他身后绕了出来。
“这个位置,想要就拿去吧。”
任修远的语调不轻不重,不紧不慢,却让在场之人心头一震。
平襄王愣了一愣,似乎没想到他能这么毫不在意,但他怎么能这么毫不在意?!平襄王颇为恼火,自己辛辛苦苦算尽计谋一心想要获得的东西,居然还是被别人嫌弃的。
而对于这个自己从小看大的王爷,福安心中清楚他此刻内心的矛盾。就在两天前,他还是个可以混在外头什么事都不用管的闲散王爷,但再进宫时,却成了一名失去亲人并且没有太多时间用来消沉的准皇帝,对于一名从小就生活优渥又没什么烦心事要操劳的人来说,无疑是从天上一下子坠落到了凡间,让他好好体会什么是“操劳”二字。
但遗诏就那么清清楚楚地摆着,怎么能逃避,能怎么逃避?
任修远仿佛要证明自己是所言不虚,便将手里的绸布高高举起:“任景临,你不是想要吗?”
任景临沉着脸看向那已经破损的龙袍,发现那条腾云驾雾的真龙已被撕裂,而任修远手中拿着的,已不知是龙头还是龙爪了。
福安大叫一声,顿时泪纵横下:“皇上,皇上老奴对不起你啊。”
对不起的是谁?是在位尚不满三年便一命呜呼的青年皇帝,还是纵横四方耗尽心血打拼江山却久病不治的先帝?亦或是眼前这个还有几个时辰便能登基却难道要惨遭横祸的王爷?
两名并不亲络的任家人听着老太监撕心裂肺的哭号声,并无所动。
任景临咧了下嘴:“那么,你的命和这大楚的江山,都一同留下吧。”
话音刚落,任景临便毫不犹豫地抽出了系在身边的佩剑,寒光直指任修远的喉头。
任修远轻笑一声。此时本该紧闭的窗子此时却忽然打开,凛冽寒风直吹的人睁不开眼。任景临大喝一声,身子已然向前蹿出。
片片白雪趁着风势涌了进来,任修远散乱着头发,脸上一片死白,却并无什么惧意。就在他闭上眼做好准备时,只听“噗嗤”一下,紧接着便是越来越急促而诡异的“嗬嗬”之声,他犹豫了一下,睁开眼睛,却发现福安正倒在地上不停抽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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