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大用嗷嗷护住头脸,大声叫冤:“舅舅,我不是在看姑娘,我是想起了一件要紧的事。舅舅,你别打了,这事真的要紧!”

    趁掌柜的换手,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地纸,几下抖开:“不信您看,这画上的姑娘是不是跟刚刚的那个穿红袄子的,个子矮些的丫头长得像?”

    柜台里父子两个凑近了瞧:这幅画上的姑娘梳着双环髻,秀额明目,态极妍丽,寥寥数笔虽只在写意,也足以凭其shén • yùn 想象得出,画下之人该是个怎样的美人。

    但那父子两个神思都在姑娘带来的东西上,哪里有这混帐看得明白。胡大用看自己又要挨打,连忙伸手遮住姑娘的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你再看,这双眼睛是不是一模一样?”

    这胡大用到底学过几年画,眼睛比常人毒多了。

    掌柜的眯眼看去,摸了摸胡须,他儿子呵了一声:“有点像又怎么了?长着这种眼睛——唉表弟你去哪?”

    却是胡大用趁跟掌柜的说话之际,双手一撑,翻出了柜台,抽出那张画,满眼兴奋:“我去把她们追回来。”

    上个月他有个巡捕营的兄弟来寻他吃酒,席间掏出这幅画,说这画上画的是某个大户人家的逃奴,因他时常在烟花地厮混,托他帮忙留意寻找画上的姑娘。

    胡大用自小在脂粉堆中浑浪,一看此画,便是心旌摇荡。不论此画画技如何,画上女子shén • yùn 端婉,别有一番风致。他自诩风流,平生最好美人,如今见到这样的美人图,焉有不截留的道理?奈何他那兄弟胆小怕事,那家下人也在旁边死活不允,胡大用见强求不得,推说自己不照图寻人,怎么可能寻得到,后头叫店家寻来纸笔,于席间将这画描摹下来,赌咒发誓自己只用来寻人,绝不会再画给其他人,才堪堪留下这一幅图,日日揣在怀中摹看。

    如今他再没想到,画上美人有现身一日,最妙的是,画上人居然还是个逃奴!

    掌柜的爷儿俩在后头喊了几声,人反而跑得一道烟似的,转眼就不见了。掌柜的只好道:“罢了,腿长在他身上,他爱怎么样怎么样吧。”

    掌柜儿子还有些担心:“爹,您说表弟他那幅画在哪弄来的?不会惹出麻烦吧?”

    掌柜的哼声道:“谁知道是哪个狐朋狗友给的他!你让他去,惹出麻烦吃亏了更好,也省得我再管教!”

    掌柜儿子则叹气:“原本表弟小时候那么乖,画画天分又好,再把咱们店画样子的活承办下来,姑妈家日子就好起来了。谁知道他们回去几年老家,怎么变成了这样子?”

    “还不是怪你姑妈的那个好婆婆,乡下女人没见识,只知道宠孙子……”

    爷儿俩说了会儿家事,话题转到两个姑娘身上:“爹,您跟我说实话,刚刚那两个姑娘手上的带板,不是,应该叫串珠板子,它到底值多少?不可能真只值二十文钱一块吧?”

    掌柜的笑了,伸出手掌一比。掌柜儿子随口道:“五十文?”

    掌柜的还是笑:“再猜。”

    掌柜儿子讶道:“难道是五百文?半钱银子?”

    掌柜的笑而不语。

    掌柜儿子惊了:“五两银子?这怎么可能?那就几个木头珠子!”

    掌柜的叹了口气,道:“要是旁的木头串珠画,不说五两,就是五十文我都嫌多。可刚刚那几个板子,你看串的图是什么?牡丹,仙鹤,孔雀……都是朝中那些有品板带的纹饰。现如今朝廷服色管得不像前几年那样紧,咱们平头百姓衣裳穿戴上偶尔有些犯忌的,也没人会追着定罪。可像带板和带板纹饰,因为忌讳太多,还是没人敢仿。”

    “我就是瞧不准这一点,才请爹您来帮着看看的。您说既然没人敢仿,咱们不要也不一定是坏事啊。”

    “那可不一样,我问你,那姑娘拿的带板纹饰是真一板一眼地串了我刚刚说的那些东西?”

    “那倒不是,我看就走了几笔,取了个形罢了。”

    “道理就在这里。那姑娘明白得很,知道她真的实打实串出来,串得太像,反而没人敢买。所以她只串了个形,有这个形在,想买的人就多了。”

    这个掌柜儿子也懂:“是啊,京里富人多,就流行贵人用什么他们用什么,除了官服和腰带不敢作文章,什么没被他们跟过风?官服不提,鞢带上的板带材料从金银铜铁到玉石木头,按品轶都有规定,禁忌太多,没人敢仿。”

    “若是这些材料换成了木头珠子……”

    父子俩对视一眼,心底暗叫可惜。掌柜儿子想了想:“若爹觉得,这东西大有赚头,儿子这就去寻个擅珠绣的绣娘来仿出来,那小小一块也容易。”

    掌柜的眼皮一撩:“你记住那块串珠板的纹饰了?”

    “我……”

    “那你是记住她用了多少颗珠子了?那大珠几何,小珠几何?红珠几何,白珠几何?黄珠又几何?”

    “我……”

    不忍儿子过于难堪,掌柜的才道:“你也不用太过上心。我说的能卖五两,是在我这专卖官靴的铺子里卖五两,到了其他人手上,那就难说了。只要想有个好价,那姑娘还会回来。不过,这几日就不要叫那混帐来店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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