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遭了流民洗劫的百姓,也会变成流民,若不能尽早平息灾情,恐生大患。”

    “而现在,天下粮仓储备的粮食,都在维持这场战事,根本就拿不出余粮赈灾。”

    娄师德满脸悲怆。

    国家多难,多难必然会有不同寻常的气象。

    这场雪灾,也许是压倒神州大地的最后一根稻草。

    张易之表情凝重,从抽屉里拿出舆图,指着岭南西路位置:

    “西线,王孝杰由于兵力太少,只能以防御为主,尽量保卫住邕州以北的领土。”

    “战事僵持,原本臣服朝廷的岭南部落会渐渐失去信心,极有可能反叛,那王孝杰深陷泥潭。”

    “要想保持防线不退,朝廷只有两个选择,第一就是增兵,助王孝杰打出威名,第二就是源源不断的消耗粮食。”

    娄师德摇头:“朝廷无力再往岭南派兵。”

    最坏的打算,江南以南可以丢,但中原一定要守住。

    张易之却未予置评,手指往上移到辽东位置:

    “东北战线,一旦新罗显露颓势,那半岛局势危矣,以倭国为首的蛮夷会借机登陆辽东,而辽东那边异族林立,都在垂涎山东这片土地。”

    娄师德眼底郁色更浓。

    “西南线,吐蕃近三十万大军,统兵皆是吐蕃赞普的亲信贵戚,赌上国运打这场侵略战,魏元忠据城而守,赢面很小。”

    “我已经向吐谷浑下了死命令,战时奉魏元忠军令,听从他的调度。”

    闻言,娄师德蠕动嘴唇,轻轻吐出几个字:

    “关键是西北战线。”

    张易之手掌在桌沿一磕,没再继续说话。

    就像多米诺骨牌一样,西北输了,中原门户大开,兵燹将燃遍天下。

    他不清楚阿拉伯军队的战斗力,但原本历史上,大唐与之唯一一次碰撞,怛罗斯战役,大唐败了。

    这个时代,世界最强大的三个帝国,大周,拜占庭(东罗马帝国),阿拉伯帝国。

    就算再蔑视蛮夷,阿拉伯帝国战斗力也不可能弱的。

    况且大周一向恃强凌弱,欺压西域诸国,挤压他们的生存空间。

    如今给这群蛮夷找到机会,一定会铆足劲报复。

    手掌撞击桌子的啪啪声,在厅内回荡。

    娄师德偏过头去,看了一眼窗外又飘起的鹅毛大雨,呼吸急促起来。

    那百万联军,如一块巨岩压顶,让人透不过气,几乎陷入崩溃。

    他遽然起身,目光灼灼地盯着张易之:

    “王爷可有力挽狂澜之心,王爷可否扶大厦之将倾?”

    张易之迎上那道眼神,竟如鲠在喉。

    过了很久很久。

    娄师德面色沉重。

    眼前这个人无所不能,种种惊世骇俗的事迹,让他成为天下百姓眼中的神只,一个凌驾于凡间的存在。

    连自己这个帝国宰相,都下意识以为这就是中原的脊梁,永远桀骜挺直的脊梁。

    可这一次,他都保持沉默。

    娄师德咽下喉间叹息,勉强挤出僵硬的笑容:

    “王爷,老夫先告辞了。”

    张易之轻轻嗯了一声。

    望着他落魄的背影,张易之突然斩钉截铁:

    “一身转战三千里,一剑能挡百万师。”

    “我从来不会输,从来不会!”

    娄师德脚步陡然顿住,他激动转过身,俯首一揖。

    ……

    一片浑厚宽广的艳红,燃烧了半个天空,把荒漠映衬得更是一片苍凉。

    那不是太阳的余晖。

    那是鲜血弥漫,染成一片猩红。

    河谷两侧堆叠成小山一般的尸体,分不清哪一具是敌人,哪一具是友人。

    乌鸦在天空盘旋,啄食着腐肉。

    周遭荒凉残败,只剩缓慢沉重的马蹄声。

    碎叶城镇守使韩思忠早已经没有了一个人形,披风被撕碎扔走,身上的铠甲处处残缺。

    明光甲的两块护心镜和头上的兜鍪至少插了十几个箭头,没有硬甲护卫的双臂已经完全被鲜血染红,不知道受过了几许刀伤。

    整个人,就如同刚刚从血池里走出来的一样。

    其余二十多个将卒也是血肉模糊,艰难趴在马上,每个人脸上都是悲痛的血泪。

    败了!

    一万安西军,锁阳城九千守军,月牙墩驻防的两万兄弟。

    全军覆没!

    “嗷呜——”

    野狼的嚎叫声打破沉寂。

    骤然一阵阵马嘶声传来,伴随着马蹄敲打大地的如雷般轰鸣,几只乌鸦飞速逃离。

    将卒撑起身,双腿紧紧夹住马腹,往东边疾驰。

    骏马不知疲惫的奔袭,而犹如天塌地陷的震动愈来愈近。

    他们像是被野狗的獠牙死死咬住。

    “停。”

    马背响起沙哑的嗓音。

    韩思忠怔怔地看着前方。

    亲信仓惶地说道:“将军,快走吧,这场仗我们已经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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