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着绿衣红裙,年龄约莫十四五的圆脸姑娘进来了。她唇边有两个小酒窝,笑起来时看着倒乖巧,但只能说是清秀佳人,远远算不上绝色。

        程老夫人心下微哂,心道传言不可信,这表姑娘似乎并不像旁人说的那样妩媚动人。

        然那姑娘弯腰扶了身后一人进来,轻声道:“姑娘慢着些。”

        紧接着半旧湘妃竹帘被人掀起一线,进来一个上着鹅黄圆领小衫,下着百褶月华裙,腰间系着如意堆绣香囊的女子。

        程老夫人没拿稳手中的茶盏,差点当场泼了出来,这才反应过来这位小娘子才是表姑娘。

        盛郦一进屋就察觉到一道目光在打量自己,她拢了拢肩上的锦缎披帛,上前行礼道:“四娘见过外祖母、程老夫人。”

        “到外祖母这儿来坐吧。”坐在上首的老夫人向她招招手,慈祥笑道。这孩子近来一直郁郁寡欢,身子也不好,她看了都直心疼,却也不明所以。

        方才程老夫人说得天花乱坠,直把秦王夸成天上地下绝无仅有的男儿。

        她对秦王虽然挑不出任何错处来,但秦王毕竟是个鳏夫,嫁过去是续弦,而四娘还差好几月才及笄呢,她总得先问问姑娘的意思。

        盛郦不知两位老夫人的心思,她只应声在老夫人身边坐下,听着二位闲话家常,只是不知为何那话题总是有意无意地引到自己身上来。

        总算捱磨到程老夫人告辞,盛郦也打算告辞回房,老夫人却摒弃了下人,把她叫道内间来。

                 “四娘,待开春你就及笄是大姑娘了,你没了爹娘,婚事只得外祖母替你筹划。你告诉外祖母,自己心里可有什么打算?”

        这话问得盛郦猝不及防,她一下子就想起数月前自己一时冲动做的那桩蠢事,立马手足无措起来,一张芙蓉面涨得通红。

        她只低头看着自己裙下露出的一点绣花鞋的鞋尖,好半天才嗫嚅道:“四娘……没想过这事。”

        她的确未曾想过此事。她已经在陆临江面前出了大丑,他往后厌弃自己也好,避着她也好,她都没了再嫁人的心思了。

        老夫人倒是不意外这个回答,姑娘家总是要害羞些的,放在她们谈婚论嫁的时候,姑娘哪敢说自己有心上人,都是任凭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罢了。

        她执着盛郦的手,在光滑细腻的手背上拍了两下,笑道:“四娘觉得秦王如何?”

        “今日程老夫人过来,就是帮他前来说项的。他对你倒是上心,说你一旦点头,就进宫去求圣上下旨,封你做王妃……”

        然而这话还没说完就戛然而止,因为她瞧见盛郦已经低头垂泪起来。

        “这是怎的了?”老夫人知她性子温婉,但这样当着她的面就掉眼泪的模样却还是头一回见,连忙问道:“可是秦王不合你的意?有什么事只管告诉外祖母。”

        然而盛郦只是擦着眼泪不住摇头。

                 季老夫人掌家几十年,瞧出她心底不愿,叹了口气道:“既然你不愿,外祖母替你回绝了便是,不必如此惊慌。”

        如此安慰好一阵功夫,她才让人来把盛郦送了回去。

        当天夜里,盛郦又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满脑子想的都是今日前来相看的程老夫人,一会儿又想到那日陆临江怒声斥责她的模样。

        如此睁眼直至半夜,才终于恍恍惚惚睡了过去,谁想还未来得及安睡,又在梦中回想起前世。

        乱军已经兵临城下,大臣将士们早在听到风声的那一刻就弃城而逃,此时小朝廷定都所在的临安,已经是一座死城。

        她身着染血的繁复宫装,在浓浓黑烟中来回奔走,她大声唤着熟悉宫人们的名字,喉咙都嘶哑得仿佛杜鹃滴血,却连一个人都找不到。

        她终于冲破黑烟,却被同样狼狈的纯帝持剑拦下。

        “爱妃,生同衾死同穴,你要到哪儿去?”

        纯帝头上金冠歪斜,鲜血顺着破裂的嘴角往下流淌,他眼里闪烁着冷光,仿佛困兽犹斗。

        盛郦攥紧手,想转身逃走,却被他一剑刺入胸膛……

                 一阵撕心裂肺的痛楚传来,盛郦猛地坐起身来,她大口喘着粗气,背后冷汗涔涔几乎把贴身小衫都给打湿。

        “姑娘,您这是怎的了?”在外守夜的书言听到动静,悄悄掀开床帘,却见她脸色苍白如纸,明显是梦魇了。

        她连忙倒了杯茶水来,搀扶着她送下,替她擦干颈间背后的冷汗,又问道:“姑娘,您好些了吗?”

        盛郦头痛欲裂,只能摇摇头,复又躺下,只是她再也睡不着了。

        王府中。

        陶琬坐在梳妆台前伸出纤纤十指,由侍女替自己染上凤仙花蔻丹,正懒洋洋听着心腹嬷嬷的汇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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