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临江什么也没说,仿佛没有听到这一声儿,只自顾自在桌边坐下捡了筷子,头也不抬道:“别饿坏了身子。”

        事已至此,她只能期望陆临江是当真没听见,红着脸慢慢往桌边挪动,在绣凳上斜签着坐下。

        她面前是一碗汤圆,龙眼大小,在汤水里浮浮沉沉。她用勺子舀了一个,送入口中,却在咬了一口后皱起眉头。

        她只当是府上的厨房今日忙不过来有所疏漏,又不可能当着他的面吐出来,只好细细嚼了几口后勉强咽下。

        勺子在碗中拨弄几下,她垂着脑袋,悄悄往坐在身边的陆临江看了两眼。

        将军府中没有长辈,国公府是娘家又不便前来帮衬,他今日少不得要处处过问,许是他也操劳累了,正低头专心用膳,仿佛没有察觉她的目光。

        陆临江虽因时常带兵打仗而用膳速度极快,但他用膳时仪态依然优雅,并无半点行伍之气。他很快就放下筷子,用备在一旁的丝帕擦了擦嘴,这才道:“不要浪费粮食。”

        盯着他发呆的盛郦立马收回目光,装作同自己碗中汤圆作斗争的模样。他脑袋后面还生了眼睛不曾,分明没有看她,怎么连她碗里汤圆没有动过都知道。

        “七叔,我吃饱了。”这汤圆实在难以下咽,盛郦还是觉得不必为难自己,恹恹放下汤匙。

                 陆临江微抿薄唇,他是在战场上出生入死的,见惯因粮草不足而白白送命的士兵,不论何时都是分外珍惜粮草的。

        也因此,他开口时语气里带了两分教训的意味,“你可知有多少人终日劳作却吃不上一顿饭?”

        盛郦微微一愣,没想到他竟会因这点小事训斥自己,她从前也是被父母捧在手心里娇养的,何曾受过这种委屈,眼底立马升起了点点泪光。

        小夫妻两人正相顾无言时,屋外的姜嬷嬷听那碗汤圆送进去了却迟迟没有动静,便进来查看,谁料就听到了方才这一声。

        她哪想到这两人都是不开窍的,必定是婚前没有好好看那给新人准备的小册子。她是老夫人面前伺候的老人了,也算是看着陆临江长大成人的,不怕他的冷脸,连忙上前来劝说道:

        “将军这话可说岔了,这新婚夜的汤圆就是只吃一口的。夫人,您吃了汤圆怎么不说话呀?”

        “什么话?”盛郦委委屈屈的憋着两汪眼泪,好生忍着才没有当场落泪。

        “这汤圆生不生?”姜嬷嬷笑眯眯道。

        “生……”刚说了一个字眼,小夫妻两人都反应过来,盛郦这才明白原来不是厨房疏漏才给她端了碗生汤圆上来,而是新婚夜的风俗便是如此。

        吃了生汤圆,好早生贵子。

        而一旁的陆临江也知是自己方才错怪她了,脸上终于不再是平静神色,带了些歉意望向她——

                 谁料她却只用后脑勺对着他,不肯看他。

        姜嬷嬷见状笑道:“祝二位早生贵子,将军可别再错怪夫人了。夫人到底年纪小,将军多担待照顾着些,过了今夜,还有什么说不开的?”

        陆临江“嗯”了一声,沉声道:“有劳嬷嬷。”

        姜嬷嬷端着那碗汤圆撤下了,临走时留给他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陆临江:……

        “我让厨房再去重新做点东西来。”他起身到盛郦面前来,她抿着唇没说话。

        然而她自以为面上应当是冷若冰霜,实际却因抿唇而露出两个小小的酒涡,衬着她微微上翘的樱唇,更显含颦带笑,妩媚动人。

        而且陆临江还听见她在心底不断冷哼。

        “成日就知道教训我,当真讨厌!”

        “他自己怎么不尝尝那汤圆,看他吃不吃得下,还只知道说我的不是。”

        隔了有一会儿,许是没有等到他的安慰,小娘子的埋怨不知不觉变成了小心试探:

                 “七叔怎么还不来安慰我?”

        “他这样教训我,我都没有生气,我不过是没有接话罢了,七叔至于生气吗?”

        “七叔不疼我了!”

        听她跟只麻雀似的在心底叽叽喳喳个不停,陆临江原本紧绷的神色如何还维持得住,再等下去,怕是她更要罗织出一堆罪名来怪在他头上了。

        他微微俯身,“饿了一日了,当真不吃?”

        “方才是谁肚子都叫了?”

        刚刚被他听见了!盛郦吓得杏眼圆睁,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眸里倒映出花容失色的小娘子,她脸上立马新添两抹红霞,结结巴巴道:“你休要胡说!”

        然而却是色厉内荏,根本起不了半点威慑作用。

        陆临江直起身往外而去,吩咐守在外间的侍女们重新取一些不易积食的晚膳来。他背对着盛郦,没让她瞧见自己微微上翘的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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