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郦一行人出发时已是深秋, 因她怀着身子,不敢轻易颠簸,一路上走走停停, 直到第一场雪落下时, 才刚刚进入河套地区。

  因黄河入冬便会结冰封冻, 到时候再无法过河, 会耽搁整整一个冬天的功夫。所以盛郦一路都忧心如焚, 生怕耽误了时间。

  马车越向北,天气就愈发寒冷, 偶尔掀开车帘往外望去, 所见皆是邈邈苍茫的北国风光。

  “阿姐,那边好像有个人!”绒绒小娘子也不怕被冻,怀里揣了个暖手炉, 小身子趴在马车窗扉,一个劲往外看着。

  “哪有人,小心把你的耳朵冻掉了。”盛郦伸手将妹妹抱回来,见她原本白白嫩嫩的小脸都被冷风吹红了, 忍不住点点她的鼻尖嗔怪道。

  “就是有一个人嘛!”绒绒不服气的反驳道。

  果然, 话音刚落,马车就稍稍放缓速度停了下来,外面传来杨尚的声音:“夫人, 的确有一人在此,看样子像是个牧民家的少年,还请夫人决断。”

  陆临江被流放到漠北, 除了押解他离京的公差,身边再无一个伺候的人。杨尚是被他特意留下来保护盛郦的。

  侍女替她掀开帘子,就见两个小厮抬来一个人。

  这人不过是个半大少年, 穿着一身黑得看不出底色来的羊皮袍子,脚上的靴子不知走了多少路,已经裂开一个大口子,露出冻得红肿的大脚趾;脸上也脏兮兮的青一道白一道,看样子是在这天寒地冻中被冻晕过去了。

  虽说行走在外讲究财不外露,但盛郦也无法眼睁睁看着这少年被冻死在荒郊野外,只好道:“那先歇息一会儿吧,麻烦杨先生去瞧瞧他,等人醒了之后给点干粮衣裳,送走便是。”

  然她刚说完这话,依偎在她脚边的绒绒就伸出一只小手惊呼道:“他醒了,他的手指动了!”

  果然,众人顺着绒绒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就见那少年指尖果然动了动,只是人明显冻僵了,身子一时半会儿还动不了。

  杨尚一直跟着陆临江行军打仗,常年在外奔走,有丰富的野外生存技能。他当机立断,让小厮把这少年放下来,除了他那件黑漆漆油腻腻的羊皮袍子,从雪地里抓了一捧雪,赤手就在他身上揉搓起来。

  兰草本想递个汤婆子过去,却被杨尚拒绝了,他只忙着手上动作道:“冻伤之人不能升温过快,先用雪搓搓,让他回暖再说。”

  “至于能不能救过来,这就看他的命了!”

  见天色不早,今夜恐怕要在野外过夜了,盛郦索性下令让整个车队都停了下来。

  车队的随从们围成一圈,在中间燃起篝火,勉强驱散寒意。

  过了好半天,那少年终于清醒过来。在这样的冷天里,杨尚都热出了满头大汗,呼哧喘着热气,撸起袖子朝那作势要道谢的少年道:“别谢我,要谢就谢咱们夫人!”

  那少年站起身来,见到马车车辕上坐着一个貌美的小妇人,身披烟粉大氅,头上戴着厚厚的长毛兜帽,即使遮去大半面容,还是能想见这位小妇人的绝色,仿佛给这荒芜冷清的天地添了半点颜色。

  在最初的愣怔过后,少年立马守礼地垂下目光,低头道谢,“多谢夫人相救,在下无以回报,但对这地方还算熟悉,见夫人一行人仿佛远道而来,若需要我引路,还请夫人尽管开口。”

  少年有一双黑黝黝的眸子,那黑色太深,简直像掺了点绿色进去,无端叫盛郦想到草原上的狼崽子。

  她只让侍女代为回道:“不必了,你趁早上路就是。”

  那少年点点头,忽又道:“在下多说一句,见夫人的方向,可是要渡过黄河?黄河这两日恐怕就要封冻了,到时候就过不去了,夫人还是早些上路吧!”

  不过是顺手救了个小少年罢了,盛郦并未放在心上,只让人给了他一点粮食,就准备把人打发走。

  察觉到她的回避之意,少年也并未再上前来纠缠,识趣地捧着怀里的干粮就往反方向而去。

  营地这边,兰草替盛郦换了个新添热碳的手炉来,“夫人可是看出了那人的不妥之处来?”夫人心善,在荒郊野外遇到一个少年,往日必定是要出手相救的,今日却是急着把人给打发走了,必定是看出了那少年有古怪。

  她慢慢喝下一碗养胎的汤药,感受着热腾腾的汤药缓缓流进胃中,滋养了稍有些冰冷的五脏六腑,这才道:“那少年应当不是中原人。”

  她虽不曾去过漠北,但父亲足迹遍布天下,漠北以外的西域更是父亲的魂归之处。她从小跟在父亲身边耳濡目染,不仅学会了西域人常用的语言,也知道西域人的礼仪手势。

  方才那少年中原官话虽说得极为流利,但还是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西域人口音。方才杨尚替他解冻时,他半梦半醒间说了两句话,旁人可能会以为这是梦呓,但盛郦恰好听出那正是西域语言。

  因鞑靼人虎视眈眈,多次挑起冲突争端,漠北作为西域和中原之间的要塞,早已封闭多年,西域人也不得进入中原。一个出现在此地的少年,也许是间谍,也许是无心走到此地,但都不应该和他产生过多的关联。

  一听这话,一众侍女都呆住了,就连杨尚也都这时候才反应过来,连声说方才是他欠考虑了。

  虽说那少年的话不可全信,但黄河封冻的消息恐怕不是作伪,盛郦心中也有些紧张,生怕耽误了时间,索性也不在此过夜,决定连夜赶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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