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马刚一出发,陆临江又一扯缰绳——这马是千里神骏,他怕马跑得太快颠着了她的肚子。
如此一路拉拉扯扯,走走停停,千里马终于压着它最低的速度,平平稳稳地把主人送回了客栈。
几人回到客栈时,浑身浴血的杨尚刚刚从战斗中脱身,想要追上往前逃往的夫人。谁料他刚一走出客栈大门,就瞧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他原本还不敢相信竟在此处遇见将军,但一看到他怀中还抱着夫人,一颗原本悬着的心立马放了下来。夫人没事,还被将军亲自护着送回来了!
他一瞬间简直喜极而泣,立马上前去单膝跪下,“属下护送夫人不利,还请将军责罚!”
“跪下。”陆临江冷声道,说罢,抱着盛郦径直往客栈而去。杨尚没有护好她,被贼人追杀不说,连马车车轴出了差错都不曾提前察觉,的确该受罚。
杨尚自个儿老老实实地跪在了雪地里,可面上带着喜洋洋的笑意,丝毫没觉得这是责罚。只要夫人和腹中的小主子没事,那就万事大吉!
客栈中仍旧静悄悄的,不少人都被方才那场厮杀惊动,但都不敢跳出来只是在暗中悄悄看着。
而当陆临江抱着她步入店中时,那原本颤颤巍巍躲在柜台后的胖掌柜终于冲了出来,一下子就跪倒在他脚边,一张圆脸上全是苦涩,“陆爷,您可终于回了!”
“准备点热水来。”他丢下这一句,抱着人上楼了。
待人上了楼,胖掌柜这才敢抬起头来瞧了他一眼,只见陆爷怀里抱着个人,见那衣角裙摆,仿佛是个女子的模样。他再定睛细看,忽然发现那裙摆的纹饰,可不正是今日遭难那家夫人身上的衣衫吗!
店中忽又呼啦啦涌进一大群人,胖掌柜认出这全是陆爷的随从,压下五味杂陈的心思,不敢再多想,连忙吩咐小厮去准备热水。
陆临江抱着盛郦上了三楼,刚拐进木廊,忽与兰草与书言三人打了个照面。
三女皆是惊喜道:“将军!”
陆临江绷着脸,点了点头。盛郦见到兰草精神头还好,应当没有遭遇不测,一颗原本七上八下的心顿时安稳了一大半。但又见她一只手臂由书言扶着,半垂在空中,胡乱裹了些纱布,还有血珠从指尖滴落到地上,她顾不得羞赧,从他怀中抬起脸来,“受伤了可还要紧?赶紧去上药,别弄脏了伤口!”
“多谢夫人关怀,婢子没事的,倒是夫人还好?”方才贼人冲进来时,兰草一下就把盛郦推了出去,自己关上门阻断后路。
当贼人举着刀剑过来时,她本以为自己会交待在此处,谁想书言竟是个临危不乱的,举起桌上的黄铜烛台,一下子砸在那贼人头上,所以她只手上受了点轻伤,并无大碍。
见她身上的确再无其余的伤,盛郦终于松了口气,捂着胸口心有余悸道:“我无碍的。你们没事就好,先下去让大夫瞧瞧伤口,别落下了病根。”
陆临江心中简直急不可耐,几不可查地朝她们抬了抬下巴。三女心领神会,知道将军数月未见小夫人,心中必定甚是思念,立马告辞退下,临走时还牵走了小娘子。
两人终于步入房中。
房间中还是一片狼藉,淡淡的血腥味弥漫在黑暗中,但此时只有这一个落脚地,只得将就住下。
立马有侍从送了热水进来,低着头收拾满地倾倒的烛台衣架等物。蜡烛点燃室内重新亮堂起来,渐渐冷掉的炕床也塞了柴火进去烧了起来,血渍也被打扫干净,这间屋子终于重新恢复了之前的温暖安宁。
陆临江一直把盛郦抱在怀中,连手都有些微微发麻,直到侍从换上簇新的被褥,才轻手轻脚地将怀中人放到了床榻上。
“先把鞋脱了。”经过方才一番惊心动魄,她的鞋袜早被雪水打湿了,随着室内温度逐渐升高,正湿哒哒往下淌着水。
盛郦撑着身子半坐起来,刚想脱掉自己的鞋袜,他已经半跪在脚榻上,伸手替她除掉鞋袜——先是御寒的鹿皮小靴,随后是长绒棉足衣,最后露出一双微微红肿的玉足。
只是玉足此时不像往日那般娇嫩。她长途跋涉月余功夫,一双脚上早就生出冻疮,又红又肿,脚背肿得跟个馒头似的,被他修长五指握在手中,实在有碍观瞻。
她微微蜷缩了一下脚趾,想把脚收回来,然而陆临江稍稍用力握住了她的脚腕,“疼吗?”
他抬头望向她,语气虽是一贯的淡然,可那双黑沉沉的眸子中,却涌动着一股复杂的情绪,里面似有愧疚、似有后悔、似有疼惜……
随着热炕温度升高,她原本被冻僵的脚渐渐恢复了知觉,不知是因他掌心的热度还是冻疮疼痛,她只觉得痛痒之感一阵阵钻到心里来。她只好垂眸,蚊子哼哼似的“嗯”了一声。
都说男儿膝下有黄金,像他这样行军打仗戎马倥偬的男人,应当更是在意,而他此时毫不介意地半跪在脚榻上,甚至取了放洁白柔软的巾子,放在热水中打湿拧干后,细细替她擦拭着。
脚上忽然传来一阵冰凉之感,她脚尖一颤回过神来,这才发现他正在替自己上药。
半晌时间后,陆临江把她涂好药的脚放回被子里,用帕子细细擦拭干净手,才将手轻轻放在她高高隆起的小腹上,“阿郦……”
一开口,他嗓音中有点点无法抑制的颤抖,才泄露了他心中远不像面上表现出来的那样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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