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以来她又长大一岁,比以前懵懵懂懂只知道在阿姐怀中撒娇的小女孩懂事不少,她感觉到阿姐和七叔之间若有若无的古怪气氛,干脆迈着小短腿去找了陆临江。

  “七叔!”

  正在后院马厩前安排车马与护卫的陆临江听见这一声,转身过来,就见小娘子快步向他跑了过来。

  “绒绒别过来,这里味道大。”他淡声道,一双眸子在日光照射下显出淡淡的琉璃色。

  小娘子听话止步,捏着小鼻子站在远处,陆临江这才迈步上前去,“有事吗?”

  他方才正命人检查马车。大半年前两人重逢那一回,她乘坐的马车车轴从中断掉,她整个人从车厢里摔了出来,所幸被他接住才没有出差错。

  后来虽从未提起过此事,但其实他心中愧疚万分。不论是出了差错的马车,还是从后追来的劫匪,若是她被伤到分毫,他都会抱憾终生。

  此次前去云南,山高路远,他必须处处都亲手打点。

  唯一的遗憾是他不能亲自送她们过去。

  “七叔,我们为什么要去云南呀?”小娘子仰头问道。

  他没有立马说话,只远远望着前院穿梭在各间房中收拾行李的仆妇们,好半天才道:“绒绒不想去吗?云南四季如春,是个好地方。”

  绒绒小娘子最怕冷,今年冬天见识过漠北的苦寒,即使有鹅毛大雪的诱惑,她也说什么都不肯出去玩,怕被冻掉了鼻子。

  “阿姐不是刚刚才养好病吗?怎么又要走了呢?”

  她印象中的阿姐一直很坚强,从没生过这么严重的病,这次竟然在床上躺了快一百天!小娘子最近正在学算术,她把全部手指头都来来回回数了好几遍,还是数不明白一百天到底是多少,只模模糊糊知道这段时间很长很长。

  “是七叔没有照顾好你阿姐。”

  听到七叔这样说,绒绒心里也酸溜溜的不好受。她吸了吸鼻子,有点想哭,但是阿姐说她已经长大了,不可以再动不动就哭鼻子了。

  她想了想,最终只故作老成地拍了拍陆临江的手,安慰道:“阿姐肯定只是一时生气,等过段时间就消气了。”

  要是阿姐突然把她送去一个陌生的地方,她肯定也会生气难过的。

  陆临江轻轻嗯了声,“但愿如此。”

  *

  本来他只是打算昨晚与她商量,再过一段时间,等她彻底休养好再上路的。

  但永和帝的病情来势汹汹,京城中的暗涌想必马上就会波动到漠北来,到时候再走就来不及了,他只好默许了她闹脾气般的马上就要启程离开。

  当初跟着她跋山涉水千里迢迢来漠北的仆妇们,此时一个个候在马车前,知道两位主子恐怕闹了点矛盾,没人敢开口。

  盛郦换好衣裳,怀中抱着刚刚喝过奶睡过去的阿沅,自房中出来。

  她并未看站在院中的陆临江,只径直往马车而去。

  替她掀起帘子,要将人搀扶上马车时,兰草终究是不忍,轻声劝道:“夫人……”

  陆临江正站在旁,那作势要搀扶她的手悬在半空中,等不到那双柔荑落在他掌心。

  盛郦看他一眼,面上虽无甚表情,心中却是含酸微苦。

  他有苦衷和不得已,他是大丈夫,就让她做小女子便是!

  车帘落下,陆临江镇静自若地收回那只落空的手,翻身上了马。

  这支今早才匆匆得知要上路的车队,缓缓向着城外官道而去。

  马车很快行驶上了官道,陆临江一边骑马护送,一边低声交待杨尚在路上要多加注意。

  眼看着分别的时候就要到,兰草有些焦急,轻轻替盛郦打着扇,心中暗自思忖如何劝说小夫人,至少同将军道个别。

  盛郦如何看不出来侍女心中打着什么主意。她也不是生气故意拿乔——要生闷气昨晚已经生够了,她只是心底难过,为何出了事他从不同她商量?

  “夫人……”马车缓缓停下,已经到分别之地,将军马上就要返程,兰草实在忍不住开口道。

  盛郦垂着眼睛没说话,怀中的阿沅却忽然哭了起来。

  在外的杨尚立马给了陆临江一个鼓励的眼神。他定了定神,终于道:“阿郦……”

  “让我看看孩子吧。”

  车帘掀开一角,他站在马车外。

  怀中的女儿什么都不知道,还在兀自哭着。往日阿沅最是听话,她哄两下就会乖乖巧巧地停止哭泣,今日不知为何,却一直哭个不停。

  “阿郦——”他仍坚持着。

  盛郦无法拒绝,把怀中孩子递了出去。

  说来也是奇怪,阿沅刚被抱在怀中,竟就停止了哭泣,一个劲往爹爹怀里钻,一双泪汪汪的大眼睛懵懵懂懂盯着爹爹。

  他逆光站着,淡金余晖从天边照射过来,给他的轮廓染了层金边。

  陆临江低头看了看怀中的女儿,她也正充满好奇地望向他,他低头在她小脸上亲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