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依依说:“别急着谢,我毕竟是个商人,不做赔本买卖。我要什么样的回报,殿下可是知道的。”
“我……”陆昱说,“如果我不同意,你打算怎么办?”
“殿下千金之躯,民女自然不敢让您自生自灭?但民女这里庙小,容不下您这尊大佛,只能送殿下另寻高就,不知殿下更属意扬州府还是淮安王府?”
陆昱瞪着面前一脸促狭的少女,实在不甘心自己陷入如此被动的状态,像是只被套上鼻环的牛,只能乖乖由牧童牵着鼻子走。
“我又不是非靠你不可。”他赌气似地说,“你信不信我半夜逃跑。”
“然后呢?”柳依依气定神闲,仿佛吃准了陆昱没处可去。
“我托驿站送信,回长安搬救兵。”这可难不倒他。
“你有钱吗?”
陆昱怔愣片刻,随即懊恼地一拍脑门。出扬州城时,马车和行李都寄存在了春风客栈。他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现在根本就是身无分文!
这实在不能怪他,他在宫中多年,与世脱节,哪会考虑到这么多细碎事情。活到现在还全须全尾,已经够难为他了。
“看来我没什么拒绝的权利。”陆昱寻思利弊后,再次苦笑,“柳老板计划天衣无缝,本王甘拜下风。”
柳依依抬起一只手:“那就……合作愉快?”
陆昱走上前,同她击掌:“合作愉快。”
“要不要坐船四处看看?”柳依依忽然提议,“乌衣镇虽小,却也有不少东西可看。”
于是二人乘上岸边小船。待船行出一段距离后,陆昱放开桨,任凭小船随水漂荡。他向后仰躺在舟中,双手枕在脑后,看着行云从上方天空流转而过。云影天光与水色融为一体,小舟像在天河中缓缓淌过。
这小殿下皮相还不错。柳依依坐在旁边偷偷看他,心里想道。怪不得京城里那么多关于他的流言。大概大家一见他那张脸,就自动给他套上了诸多风流事。
很久以后两人再谈起这时的事情时,陆昱也会拍着桌子抗议:本王身上诸多优点,你竟然只注意到脸?
难道殿下希望我完全无视你这张脸?柳依依如是反驳道。
陆昱耳边充斥着喧嚣的人声:酒肆招揽客人的小二在门口吹牛皮,夸耀自己家的美酒天下第一;买菜的老人为了几个铜板同卖菜的小贩争吵起来,此起彼伏好不生动。
这的景象倒是他生平所未见。从前在宫中时,各院的宫女们都是穿一色的衣裙,低头匆匆而行,将所有的心事藏在垂下的眼帘后面。
“若能每日午后酣眠于乌衣河上,任船随水漂流,至暮醒,看日落长河,飞鸟归林,那真是人生幸事。”陆昱道,“柳老板若到了长安,可就看不到这样的景色了。”
柳依依回答:“殿下所说的景象,我已经见过,所以不觉稀罕。但长安的风情,我未见过,因此更加向往。”
船不知不觉漂到了镇子口。河道在镇子口汇聚,加之有运河绕镇而过,因此形成一片开阔的水域,岸边停靠着大小不一的船只。乌衣镇地处扬州与淮安之间,依河而建。本是战乱年间从扬州出逃的人,不肯远离故土而选择在这里聚居,观望着乱军哪天能从城中撤走。等战乱结束久而久之,因河道交通便利,便日渐繁荣,成为江南各城与淮安交易的转运站。
“他们在干什么?”陆昱看码头边的伙计们忙上忙下,将从天南地北贩来的货物从船上搬下来,便问道,“乌衣镇一个小镇子,能卖这么多东西?”
“不是,他们的目的地是淮安,现在等着换船呢。”柳依依看了一眼就明白了,“淮安王府有过规矩,所有进入淮安地界的货物,都需要用淮安府专门的货船运送。”
“这是为何?”陆昱问。
“淮安王府给出的说法是便于统一称量和管理,以防有黑心商贩欺诈百姓。民间流传的说法是为了从外地商贩手里多榨取钱财。”柳依依耸耸肩。
陆昱摇摇头:“劳民伤财。”
“是啊。不过若不是这个原因,乌衣镇也不可能在扬州和淮安两座大城夹击下发展到今天的模样。”柳依依伸出手,一一扫过岸边货船,“这些都是沿运河买卖的商船,正在等淮安派船来交货,算算日子,大概就在今明两天了。”
忽然远处传来叫声。陆昱回头看去,只见一队木制货船扬帆而来,船底宽厚平大,所过之处船只纷纷避让。
柳依依站起身来,遥指那一队船只:“那便是淮安府的船了。”
“真是气派。”陆昱小声嘟哝。他忽然注意到湖面上还有几个空的船位,虽然来往商船众多,但都选择避开了那片水域。
“那边空着的位置是留给谁的?”
“那边啊。”柳依依笑道,“那是留给灰坟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