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公询沉默不语。确实,只有他们才知道,这表面上蒸蒸日上的王朝内外,有多少隐患。

首先,前睿朝并未完全覆灭。在西南巴蜀地带,仍残存着他们的小朝廷。睿君孟穹川虽是个毛孩子,但他的身边围着一群死心塌地的老顽固,时时想要反扑回来。

就算撇开外部不论,单是陆承乾当年为了平衡势力而封的几个诸侯王,就足够令人寝食难安。

有时候想想,他自己都觉得力不从心,不知道以自己的寿数,能不能看到四海一统的那天。

陆承深伸手抚摸过棋盘上纵横交错的线条,眸色深沉,目光仿佛穿透了遥远的过去,又仿佛预见了了无尽的未来。

“朕即位之初,迫于国库空虚,百废待兴,不得不按兵不动。但一转眼,等到终于能一展拳脚时,已经行将半百,不知这一生,还能不能有所作为。”

所以他心急,不管是陆承乾还是苏世安,甚至连他自己,尚不能平定所有隐患。而这些皇宫里长大、早已被优渥生活摧折野性的孩子们又怎么能指望的上?

“小五哥你其实也心急不是吗。”陆承深说。就算霍公询嘴上再怎么劝陆承深“儿孙自有儿孙福”,可若不是对未来忧心如焚,他决不会让霍思靖小小年纪,就去战场体会生死炎凉。

所以陆承深想成为的绝不是一个守成之君,而是足够果敢,足够有魄力的帝王!这个男人其实从来都不甘心坐享陆承乾的战果,即使所有人都仅仅期望他能平稳地在皇位上过完一生。但陆承深所求得却远远要多,他其实随时准备着露出獠牙,撕咬所有的敌人。但当他已经具备了经验和机会时,却失去了跳跃的力量。

陆承深忽然睁眼,目光如炬:“待朕百年后,江山社稷,成败荣辱都压在太子一人肩上。所以朕需要的是一只能和敌人战斗的猛兽,而不是吃饱喝足窝在毯子上晒太阳的猫。若他承受不来,朕不如一早就换掉太子,好过让他被虎视眈眈的人拆分吞食,成为万人笑柄。”

霍公询终于明白为什么陆昊那般谦和恭谨小心翼翼也讨不到陆承深的欢心。原来他从一开始就与父亲的希望背道而驰。陆承深像是一只被关进了笼中的老虎,就算被安闲生活磨钝了爪牙,但仍时不时要发出几声怒吼。向指指点点的人们证明,自己仍有回归山林的野心和气势。

所以他怎么可能喜欢自己的唯唯诺诺,他宁愿儿子们拍着桌子与他对骂,也不愿他们瞻前顾后束手束脚。

……

等到临告辞时,陆承深忽然叫住即将出门的霍公询:“按说,小五哥这次得胜归来,朕理应办一场庆功宴……”

霍公询按惯例推辞:“陛下不必破费。”

“宴还是要办的。”陆承深说,“只是朕最近在调查一桩颇为敏感的事情。派去的人还没回来,若是此时办宴,少不得被人猜疑他的去向。但若迟迟不办庆功宴,又会有‘鸟尽弓藏’的议论了。”

霍公询了然:“既如此,臣佯装生病,将庆功宴推迟几天。”

陆承深笑道:“那就劳烦霍卿了。”

霍公询回到府上,刚进院子,就见一个人飞快地冲过来,一头扎进他怀里:“爹你怎么去那么久?娘都等急了”。

霍公询不禁感叹年轻人就是有活力,不是他这种老家伙能比的。

“别听思靖乱说,他自己急着吃饭,非说我等急了。”霍公询看向院中,从葡萄架底下盈盈走过来一位有些年纪的女人。女人面容温和,即使不笑时,嘴角也是向上翘的。眉目间依稀看出她年轻时的秀气清雅,一看就是书香世家养出的小姐。

一看到夫人,霍公询之前的郁结便一扫而光。他敲了敲儿子脑袋:“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不是说要去秦王府拜访朋友吗?”

“别提了,”霍思靖满脸失望,“秦王哥哥生病了,现在府上大门紧闭,一个客人都不见呢。”

霍公询一愣,放开了儿子。

难道,陛下派去查案的人,是秦王殿下?

“你怎么了?”霍思靖以为爹爹又在操心什么军国大事。

“没事,”他笑道,揉揉儿子的一头乱毛的脑袋,“只是感慨最近长安风水不好,大家都赶一块生病了。”

“啊,你也病了?”霍思靖赶紧去摸父亲额头,“好像是有一点热,不对,好像是有点凉?算了不管了,我喊大夫来看看!”

他一溜烟地顺着长廊跑了,精力充沛得简直能再上一次战场,霍公询拦都拦不住。

“臭小子,又不听人把话说完。”霍公询看着儿子远去的背影,无奈地摇摇头。

“这脾气随你。”霍夫人笑道。

“是,好的都是随夫人,剩下的都是我的。”霍公询自然地揽过夫人的腰。

他站在自家院中,看着院中许久未见的葡萄架和架下躺椅。葡萄架是他和霍思靖两个人撘的,现在还不到葡萄成熟季节,所以只有架上只有藤。

他忽然又想起自己离府之前种下的冬瓜,那可是他亲自播种,咳,确切地说,是他亲自指挥霍思靖播的种,大半年没回家,不知道长得怎么样了。

霍夫人顺着他的眼睛看过去,立刻猜到他心里想的什么:“去年的时候冬瓜熟了,我命丫鬟摘过一回,不过看成色不是特别好。”

“那是他们不会种,”霍公询马上说,“今年你让他们别管,我自己弄,保证品相比市面上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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