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话如一道惊雷一样在霍公询心头炸开,未来得及反应之时双膝已不自觉跪到了地上。

霍公询问:“陛下何出此言?”

他不是没听过某些关于皇帝不满太子的传闻,但他同时也知道,自古以来,凡是卷入夺嫡之争中的大臣,多半下场很惨。

陆承深居高临下,面无表情地看着霍公询,过了一会儿才轻声说:“怪不得都说朝堂最易移人性,当年天不怕地不怕的小五哥也改了性子。”

那声“小五哥”仿佛是跨越时空而来,让霍公询一时怔愣。

他几乎快要忘了,在两人最意气风发的时代,面前这人曾一口一个“小五哥”,叫得比谁都勤。

那个时候还没有“陛下”、“末将”、“微臣”的烦琐称呼,大家“叔侄兄弟”一通乱叫,谁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妥。泗水河畔一群野心勃勃、天不怕地不怕的少年们,击掌相约要一同举旗,踏入乱世的熊熊战火之中。

那时九州dòng • luàn ,英杰四起,谁都想在这片土地上书写自己的丰功伟绩。就连他这个乡下的种田娃都受到诱惑,鬼使神差地卖掉了家里最后的老黄牛,用所有积蓄换了一把厚背长刀,在征兵令上摁下了手印,从此再未回过儿时村庄。

陆承深拉霍公询起身,两人重又坐回桌旁。

“朕还记得当年行军中时,皇兄派你来照顾朕,朕当时淘气,小五哥却严肃得很。”

霍公询尴尬地摸摸鼻子。当年军中,只有他和陆承深年龄相仿。陆承乾派他看护弟弟,他想将军交代的任务一定要好好完成,所以故意端着架子,不苟言笑。

“……朕当时心里不喜,就藏你的长矛,让你以为自己丢了东西,可把你吓得不轻。”

这件事他也有印象,当时军中经费紧张,因此对这些兵器特别宝贝,丢了的话要受重罚。他当时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最可气的是,陆承深还假装古道热肠,要帮着他一起找。

不过两人就是从那时起渐渐熟络,到后来一起恶作剧,祸害其他人,闹得整个营地鸡飞狗跳。

“后来皇兄不知从哪里知道了这事,可是给了我一顿好揍。我当时就想,若我知道是谁告密,将来一定调他去守城门。”

也许是“小五哥”的称呼让两个人暂时忘记了现在的身份,不由自主地带入了年轻时的自己。霍公询突然伸手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承认道:“其实当时是我把这件事告诉了先帝。”

“小五哥终于承认了。”多年疑案终于告破,陆承深微笑道,“从明天开始,你就到长安城门就职吧。”

“……”

霍公询觉得他还是早点退休比较好。

陆承深看向虚空,语速很慢,像是在品味陈年的佳酿,总也舍不得喝完:“咱们那个时候整日行军,生死不能自主,一身本事都是真刀真枪磨出来的。相比起来,晟儿的这点作为,根本不算什么。”

陆承深忽然冷笑一声:“就连朕,尚且不被苏世安看好。若不是皇兄无后,这皇位还不知道谁坐呢。”

“先帝和苏帅也是爱之深责之切……”

“我知道,”陆承深打断他,“朕当然知道……若不是皇兄,朕怎么可能有今天。”

霍公询刚要接话,就听陆承深叹了口气:“可不管是皇兄还是苏世安,甚至是你,都一直把朕当孩子。”

他似乎一瞬间成为了当年满心期待得到旁人重视的少年,又似乎变成了一个对所有事情都不甚在意的老人。

当年他年纪尚幼,满心眼里崇拜兄长,如同绝大多数人一样。

可当小孩开始渴望闯出自己的天地时,才发现自己一直活在大人的阴影里。他自始至终站在兄长身后,什么都不懂,也不需要懂,因为总有人比他成熟,比他可靠,可以帮他解决一切事情。

但陆承深没有抱怨的资格。他有这样的哥哥已经是福气了,多少人求都求不来,他凭什么瞎矫情。

霍公询无法反驳,他不能撒谎,如果没有陆承乾和苏世安,他根本不会知道陆承深的存在。在当年的那些人看来,他们效忠的对象是陆承乾,也只有陆承乾。

而陆承深,不过是附庸而已。

陆承深忽然问:“朝野都传朕不喜太子,小五哥可知为什么?”

“这……”霍公询犹豫一瞬,说,“微臣的确不知。在微臣看来,太子殿下性情温和,爱民如子,有这样的君主,是百姓的福分。”

“昊儿是个好孩子,若他继位,定会息兵戈,止罹苦,海清河晏,社稷和睦。”

陆承深垂眼,凝视着掌心错杂的纹路,那纹路深深印在手掌上,宛如刀刻。即使是多年养尊处优的帝王生活也没能抹掉上面厚厚的老茧,那是早年时期他跟随着陆承乾四处奔波,兵器和马缰绳在掌心磨出的印记。

“我大齐已占据了这天下的大半疆土,治下安定,盛世初起。有一个守成之君,真是再好不过了。”

陆承深的语气很淡很淡,听不出半分欣喜的意味。霍公询没来由得觉得心慌,紫炉里的香气似乎太闷了些,他想着要是能把进门的帘子掀起来透透风就再好不过了。

“……若真能高枕无忧,也不需劳烦小五哥整日操劳了。”陆承深正衣而坐,手指抚上身前的棋盘。

“臣……”

“皇兄穷尽一生想换大齐的和平安定,可这和平安定不过是表象。”陆承深的声音带着深切的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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