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都谷一战,宋军大胜,乘胜追击敌军二十余里,李立遵仓狂西逃。

官家大喜,欲对领将曹玮加官进爵,曹玮却谦辞,上表官家封赏此次大战中战功显赫之人,长臂公李超荣升昭武校尉。

战争是有的人的荣耀,却是更多人的坟墓。

要知道,多少条鲜活的生命在这场战争中没了呼吸,他们的未来也在那一刻戛然而止。战争就是这样一种残忍的存在,平时,杀一个人是件很大的事,可在战场上,杀一群人也是件很寻常的事。也许人人都只是这人世间的过客,可毕竟,他们走得太匆匆,他们经历的是赤裸裸的争夺杀戮。参战的每一个人都是在参加一个自杀的事件,他们在互相毁灭而不自知,他们都成了当下情绪的奴隶,被驱使着,做着与本性背道而驰的事。

有的人上战场时不顾一切的相信,下战场时却开始怀疑,当然,也有人至始至终都没有怀疑,只有服从。往往是这种服从造成了最大的杀戮,可战争明明就不是他们的主意,他们只是执行者而已,殊不知,他们从服从开战的权威之时就埋葬了自己的良知。

这仗是打赢了,而且刘承规也有功劳,可他就是高兴不起来。军中传开来,很多士兵都是受了刘承规临危不乱的鼓舞,其实,当他看到吐蕃军来了,是吓呆了。荣誉,对于某些人来说,是实至名归,可对于有些人来说,不过是窃玉偷香,苟且尚不知耻而已,可是偷生并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事。

对刘承规来说,长途颠簸劳累落下的满身病痛,比起在秦璐山被一群西蕃蛮子大肆奚落来的痛,就小巫见大巫了。

“将军,你不要太难过了!”

“怎么能不难过,我从小就被人贩子给拐走,之后人贩子又把我转卖给了另外一个人贩子,再辗转,残缺了身体入了宫庭。我这半残之身本来就无面见泉下父母,如今膝下无子也受人嘲笑。”

“将军,要是你愿意,养个孩子膝下承欢是难事吗?”

“你是说?”

“东汉宦官曹腾就曾收养了一个男孩,叫曹嵩,说曹嵩你可能不太熟悉,但他的儿子你一定知道,就是曹孟德。”

刘承规不敢相信,“什么?曹孟德祖上也是没话儿的?”

“将军,大宋法律,你是可以收养养子一名的。”

他见刘承规若有所思,继续说道,“就拿窦总管来说吧,他的养父窦思俨曾经侍奉前周,之后又侍奉太祖太宗,他有两个养子,那就是窦总管和他哥哥窦神兴。还有,窦总管后来也收了一个养子啊,叫做窦守志。”

其实,刘承规是知道可以收养子的,因为他的养父延稻也是宫廷宦官,可是他不想成为自己憎恨的人,如今,也许是衰老的缘故,他竟然有点明白他的养父了,那种孤苦无依,希望后继有人的心绪,随着年龄的增长越来越强烈。可是,他不想自己以后收养的孩子变成他一样的宦官,而希望他像曹孟德一样打破这种畸形的桎梏。

他眼含感激地握着小棋子的手,“小棋子,你一定要帮咱家!”

“放心吧将军,就交给我好了!”

得了差事,小棋子这边就忙碌起来,四下差人打听男童的事。可也是暗中进行的,这事可不能太名目张胆。回京途中,他们终于在雍城找了一对孤儿寡母,其实也不是孤儿寡母,只是那孩子的爹常年在外,就他们娘俩相依为命。孩子两岁多,长得倒是俊秀,可是那女人非但不愿意,而且还倔得厉害。

“我官人本是一介书生,为了赶走蛮夷,弃笔从戎,为朝廷为百姓,出生入死,为的是天下太平安稳,也为了我们娘俩能有好日子,因为国不国,那将家不家!”

她狠狠盯着他们几个,那眼里满是哀怨满是愤怒,“数万士兵在外保边疆,就为了你们安居庙堂,可你们的魔爪却伸向他们的至亲,”她看了看怀中的孩子,眼噙泪水,“你们几个奸诈小人、盛世魔鬼,夺人骨肉,不得好死!只盼我的丈夫活着回来,为我们报仇!”说完一纵身投江死了。

消息传到刘承规耳里,他气得七窍生烟,连连咒骂,“贱妇!贱妇!宁愿让孩子死也不愿给咱家!”

他一阵气急败坏之后,身体也越来越差,就连天子为他们举行的庆功宴也无心宴饮。

各种珍馐美馔、醉醲饱鲜在他眼中都毫无吸引力,各种丝管弦乐、纤纤仙舞对他来说也是涂扰心事、涂乱人眼。

在他看来,官家的胃口似乎也不好,他吃了两口便要饮酒,可一旁的宫人却提醒他多吃,他皱了皱眉头,又多吃了几口,宫人这才不阻挠他饮酒。

其实,不止宴会,大宋皇帝平时用膳也丰富多样,并不是因为他能吃多少,其实每个菜他只吃一两口,重在‘雨露均沾’,菜如同人,皇帝要有对各种菜一并接纳的宽大胸怀,就跟接纳各国使者,关注天下各地百姓是一个道理。菜有不合皇帝口味的,可御膳房不会因为他的偏好而不准备某些菜肴,皇帝并不能因为看到不喜欢的食物而罢食不吃,就像总有令他讨厌的臣子,有令他头疼的附属小国,他并不能因此逃避,而是要去面对,去试着接纳,打破自己的成见,才能吸引更多能人,更多番邦朝圣。

酒过三巡,这时,几个宫人在官家耳边低声说着什么,官家木讷地点着头。

少时,只见几宫个人抬出了几个茶仓,接着又有婀娜的宫女们依次拿出褐色的茶罐、茶桶、水盂等。有宫仆在矮几上磨茶,有的宫女拿着茶罗筛茶,有的在青釉瓷炉边侯水煎茶,直到茶盏里蟹眼渐渐散去,传来松风轻鸣之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