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王静虽然略有失望,但还是微微点头。
虢季子白见状,连忙将五百聝耳献上。自上古以来,每当有战场之斩获,生者曰“俘”,死者则割下左耳,是为“聝”。
周王静并不想细看,只是摆手让左右将聝耳收下,转呈太庙,以供奉列祖列宗。
“大司马,此战究竟如何情形?可否为余详细说来?”比起战果,周王静显然对战斗过程更感兴趣。
听到此问,虢季子白早有准备,他一边回忆提前背好的说辞,一边心中对老公父愈发佩服——他老人家真如周王静腹中虫豸一般,远在虢国,便能将天子心思猜的通透,今日所有的情形、甚至是天子关心的问题,都被虢公长父一一言中。
此时,虢季子白已然摆脱了起初的慌张,变得沉稳许多。于是,他将如何截获犬戎的书信,如何在渡口设伏,又如何深入伊、洛追击敌军,同天子和满朝公卿说了一番。依循公父的“高见”,说谎的最高境界乃是“九真一假”,若是通篇鬼话,定然无人取信,倘若有九句为真,只在其中夹杂一句诈语,那便能轻易蒙混过关。
因而,虢季子白丝毫不诲谈在茅津渡失策,遭遇对方火攻,差点全军覆没之事。甚至路遇尹吉甫和申伯诚相助之事,他都如实禀告。唯独只在末尾最要紧处——即杀伊洛之戎以冒犬戎之功的事上,他说了谎话。
说完这一切,虢季子白依旧感觉得到自己声音在颤抖。但很显然,公父支的这一招颇有奇效。
朝堂之上,传来公卿们的庆贺之声,并无一人提出异议。虢季子白知道,这些大多是公父提前安排好的戏码。朝堂之上,虢公一派党羽众多,在虢季子白归国之前,他们会放出风声,一来虚张声势,二来也算是为了堵住尹吉甫等布衣大夫之口。
即便如此,虢季子白依旧心有余悸,他始终不敢侧目查看尹吉甫的反应。
他知道,韩奕已经受锡命归国,朝堂之上得知此事的,也不过就是尹吉甫一人而已。根据虢公长父的分析,尹吉甫历来不是嚼舌根之人,而且这位太宰谨言慎行,就算看破了虢季子白的谎话,他也不会站出来拆穿。更何况,那日在茅津渡时,尹吉甫不过是顺道解了围,至于彼役前后的原委,尹吉甫并不知晓,又如何能提出质疑?
至于周天子,他听罢此战个中曲折,虽然成周八师颇有折损,但终究是挫败“犬戎”锐气。天子毫不愠怒,反倒是龙颜大悦,当即为虢季子白贺功。
周王静不吝赏赐,便命太史铸铜器为贺。先是赠乘马四匹,又赐雕弓彤矢,最后,还罕见地给赏赐了一柄金钺。自上古以降,钺便是象征军权的至高礼器,对于虢氏而言,也只有始祖虢仲和初封太傅的高祖有此殊荣。虢季子白受奖,面上欣喜,心中确是惭愧不已。
但周天子意犹未尽,他又命太史作辞,嘱咐百工铸造了一个金盘及金匜,上面刻着:“丕显子白,壮武于戎工,经维四方。搏伐犬戎,于洛之阳。折首五百,是以先行。桓桓子白,献聝于王,王孔加子白义。王各周庙宣榭,爰飨。王曰:‘白父,孔显又光。’子子孙孙,万年无疆。”字样。
虢季子白接过赏赐,受宠若惊。这金盘十分贵重,乃是可以供在虢国祖庙的大物件。虢季子白只是想不清楚,为何这场斩杀五百犬戎的微末功劳,竟让周天子如此欢欣鼓舞?
不管怎么说,这终究是自己接过公父兵权、官拜大司马后的第一次“胜仗”。另一方面,如今大周在太保召公虎告老、太傅虢公长父隐退之后,确是缺乏统兵之帅,以虢季子白为代表的壮年将领又青黄不接。又或者,大周也太需要一场大胜来抚慰诸侯,威服四夷。总之,这都是件值得庆贺的喜事。
就这样,在公卿们的吹捧中,虢季子白竟有些飘飘然,甚至开始理解公父,说违心话、办违心事倒有几分快感,怪不得虢公们都乐此不疲。
当然,虢季子白最担心的破绽还没人戳穿——远在西北边陲的犬戎,是如何翻越崇山峻岭,竟深入伊洛之地来作乱?可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此事无人再提,虢季子白心中一块大石头落地,渐渐心安理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