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绝望的尽头该是什么呢?

 灰雾知道,楚天阔也知道。

 在他愿意对长出尖牙的羊群拔剑的一刻、在他对那把脑袋磕的血迹斑斑的老妇人拔剑的一刻、或者更早更早……在楚天阔第一次将双脚站上流沙的一刻。

 末路的尽头,站着他的师弟和师妹。

 灰雾像是一片霉菌,紧紧地贴着楚天阔的耳廓。它轻声说话,是只有楚天阔才能听见的命令和威胁:

 “你去从他们中挑一个杀死,然后这一切就都结束了。”

 宋清池和陶桃吃惊地见到,他们过去顶天立地的大师兄,此刻竟然会摇摇欲坠,形销骨立。

 和楚天阔不同,过去的一个多月里,灰雾把两人关在一起,又剥夺了两人的行动能力。但除此之外,并未对他们再做任何事。

 于是两人并不知道,在这过于漫长的一个月里,山茶镇的镇民已经减少了一半。

 而如今的楚天阔,也不能算作他们记忆里的大师兄。

 楚天阔咽下满口的血味,喃喃道:“至少,我还可以与他们同死。”

 “你仍然想自刎吗?”

 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灰雾悬停在楚天阔的头上。

 它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楚天阔,欣赏着他,如同欣赏一道只差最后一步工序,就能准备就绪的食材。

 灰雾诡笑着说道:“你先从师弟师妹中挑一个杀,或是两个都杀,这与我无干。”

 “不过,若是你的剑锋先对准自己,那我就只好……从你的师弟师妹中选一个烹饪。”

 魔物桀桀怪笑:“他们的美味程度未必比得过你,但也一样都是良才美质啊。”

 “……”

 楚天阔抬起头来,他的师弟师妹正惊讶地看着他。

 那两双清澈明净的眼眸里,倒映出楚天阔面目全非的影子。

 “大师兄?”宋清池心痛而迟疑地叫道。

 他甫一开口,眼泪就流了下来:“师兄,你怎么被折磨成这个样子?”

 就连天不怕地不怕的淘淘小师妹,此时都红了眼眶:“大师兄,大师兄啊!”

 灰雾高高地攀升起来,在三人上空像旌旗一样打转。它大声宣布道:

 “你们三人里,必须有一个人死去。而你们的师兄,要从你们两人中选一个杀了。”

 宋清池嗤之以鼻:“什么?这种鬼话,你以为我们会信?”

 陶桃的回答则更加简练:“魔畜滚开!”

 “我们……”楚天阔的喉结干涩地滚动了一下。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一时很重,又一时很轻。

 无数的绝望和痛苦在身体中堆积腐烂,它们数目太多没有去处。楚天阔只好把骨头掏空,把血肉掏空,再把胸膛和五脏六腑一并掏空,用来存放这些无意义的东西。

 于是,楚天阔就变得很轻。

 而灰雾的食器,则变得很重。

 楚天阔喃喃的,连自己都没意识到地说道:“我们……我们三人一同赴死吧。”

 “……”

 宋清池和陶桃对视了一眼。

 这一刻,他们骤然意识到,这灰雾状的魔物,定下的规则竟好像是真的。

 虽然已经相隔一月未见,但出于对大师兄的信赖,两人第一时间回应了楚天阔的判断。

 “你在说什么啊,师兄!”

 淘淘清亮又惊讶的声音,仿佛一根牵连着风筝的丝线,唤回了楚天阔的神志。

 她说:“假如能让两个人活下去,我们怎能一起赴死?活着的人才能报仇雪恨,活着的人才能把这魔畜给手撕成八百片!”

 陶桃,楚天阔的小师妹。

 她或许不比言落月聪明,可她遇到难题的时候,真的从来没有哭着叫过师兄。

 陶桃笑着拍了拍自己的胸膛:“如果真要死一个人的话,那就让我来吧。”

 “不,让我来!”

 宋清池慢了半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然后把手从栅栏里伸了出去,大胆地把陶桃的脸摁住。

 “师兄别听桃桃的,你照顾好她。”

 仍是那对熟悉的木笼子,仍然是带着些微推搡的争吵。

 但这一次,两边笼子里的人却不是为了求生而唾骂,而是为了求死而争执。

 一前一后,天壤之别,就像是从地狱重新回到人间。

 楚天阔怔怔地看着这一幕。

 这番推让非但没有令他稍稍好转,反而愈加地激起楚天阔心中的悲凉。

 “我……”楚天阔喑声道,“我……”

 “好了!”

 凭着身为一个医者的的敏锐,陶桃率先留意到了楚天阔的不对劲儿。

 她一把按住宋清池的手,示意对方噤声。

 透过笼子凝视了大师兄一小会儿后,陶桃原本紧绷的声线,渐渐地放得平和。

 “师兄,我知道,无论让你对谁动手,都是难为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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