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听闻此言,陆遥一时惊得将裴剑文之事撂到一边。打小朝夕相处,冯笙做事的脾气禀性陆遥自是清楚。他明白冯笙既存了这份心,又借机与自己把话挑明,必是早已筹划多时,再劝也是无用,"你在户部这几年......"虽已想通此中关节,陆遥一句话却仍说得有些语无伦次,"他将这个户部交给你......"
"他将这个户部交给我,自是已经信了我八分,"冯笙接过陆遥话音,"陈年旧事无须再提,如若从小到大我有一星半点恨他反他的心思,你以为他会看不出来?还会将这要紧官职交予我手?我知道你的意思,你莫再说了,我非是恨他......"冯笙突地噤声,慢慢阖眼沉默半晌,方苦笑叹道,"许是该恨的......可是我忘了。"
话至此步,陆遥已静下心绪,细思重头。石冉既肯随冯笙放人,看来早已与他定盟。当年冯凤勾结朝中重臣反了王瑾,坐上了这东厂督主的位子,如今正是世事轮回,旧事重演。冯笙既说有方儿与冯凤交代,自是无须自己操心。该打算的是往后,一方师徒养育之恩,一方兄弟手足之情,总归无法两全。
"权势有什么好?"陆遥尚在沉默思量,冯笙却突地哑声发问,"你倒跟我说说,权势有什么好?"
陆遥抬眼,仔仔细细地望着对桌而坐之人的面目。春日和风徐徐,车帘攸地飘起,攸地回落,光影载沉载浮。
"你说不出来,我说不出来,但你我都知道,这东西定是好的,"冯笙温雅的眉目隐在光影之中,褪去初剖心迹时的阴戾,竟有些茫然无着的稚气,他自顾自地说下去,"能让那人心心念念这么多年的东西,自然是好的。"
"倘若事成......"
"五五之数罢了,你只当什么都未听过,便是帮了我的大忙。"
陆遥闻言心头一痛,这许是冯笙对自己讲过的,最动心机的一句话。偏这心机又使得如此拙劣,两人俱明白话中真意,是以退为进,是逼迫做择。这带着故意与涩意的心机拙劣得像年久失修的粉墙,扑扑嗦嗦往下掉着尘末,呛得人嗓子发干,几欲咳出泪来。
"倘若事成,你会否留他一命?"陆遥清了清嗓子,续上刚才的话头,自牙缝间挤出一句问话。
"......你可知你我之于冯凤是什么?"冯笙却重笑开来,"江河之局,车马之才,督主心怀天下,你我俱不在他眼中。"
".................."
"成王败寇,只有那站在江山顶上的人,由不得他不入眼。"
"你会留他一命,"陆遥竟也笑了,心中霎时一片了然,却忍不住语带讽意道,"可也与亲手杀了他并无两样。"
"那他现在就是‘活着'了?"冯笙话音一转,亦尖刻笑道,"你倒告诉我,他哪里像个活人?"
两厢话里话外绷紧如弓,一触即发。沉默片刻,到底是冯笙先软下来,话中少了锋芒,却添了张皇,"或许日子久了......他是个聪明人,或许便转过弯来......我非是......不是不能把欠他的还他......"
"你既已想好了,"陆遥轻声截住冯笙话头,"便这么着吧。"
及到七八岁的时候,冯笙已经和这般年纪的寻常小儿差不多,上蹿下跳地讨人嫌。每回闯了祸都要拉陆遥善后,却也无非是俩人一起罚跪。冯笙根基不比陆遥,往往跪够了时辰便耍赖坐在地上,一步都不肯多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