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陆遥便背他回房。

多半是深夜,十三岁的陆遥背着小他五岁的孩子,穿过寂静的宅院和回廊。

有时这几步路的功夫,冯笙便倦得睡过去,细细的鼻息喷在陆遥颈上,相贴的脊背和胸口有些暖意。

院中风凉,满天星子。

冯笙心下清楚,陆遥这么说便是应了他。

他挪去陆遥身侧,像小时那样用额头抵住陆遥的肩膀,轻声唤他:

"大哥。"

"裴世宪遇刺身亡,劫囚人等死的死,逃的逃,"冯凤立在案边,右手捧着茶盏,左手轻按几面,"石冉这奏报可有说错?"

回京之后冯凤即刻召了石冉问话,却将陆遥和冯笙足足晾了两日。

"属下知错,请厂公责罚。"陆遥跪在冯凤身前,只此一句,再无二话。

路上他便与冯笙石冉合计过,瞒是决计瞒不住的,索性据实以禀,便赌冯凤用人之际不会大动干戈。"东林这番劫囚灭口,厂公非是没有预料,"石冉另给他们透了底,"查账只是幌子,实际早有人做好帐目,把柄已经落下了,人证活着固然锦上添花,死了倒也省了刑求问供的麻烦。总归这趟差事,除却走了个裴剑文,并无太大错处。"

"知错?"冯凤撂下茶盏,叮一声轻响,"你知的哪门子错?"

".................."

陆遥噤声不语,冯凤倒笑了,"这话我也问了冯笙,你知他怎么答?‘为全朋友之情,误了督主大事,错的是个情字。'"

".................."

"小陆啊,你跟冯笙那孩子合该匀匀,一个闷声不吭,一个油腔滑调,让人罚也不是,不罚也不是。"

"自是该罚。"

"这话可是接得痛快,"冯凤冷哼一声,却是讽意多过怒意,"我拿什么罚?好一个情字,堵得我不上不下,若真是严罚你们,倒是我不近人情了。"

"厂公......"

"甭说了,"冯凤一摆手,"冯笙是向着你这个大哥,石冉是抹不开你们的面子,便都罚俸半年结了吧。"

"......属下谢过厂公。"陆遥心知此关算是不痛不痒暂且揭过,正与冯笙所料不差,心头却并无轻松之意。

难过的哪儿是此关。

又静了半晌,陆遥见冯凤仍不张口打发他走,不由抬头望向案边,正与冯凤若有所思的目光对个正着。

"小陆,莫要做傻事。"两厢对望,冯凤含笑轻道,听进陆遥耳中,却是心头一凛。有刹那他只觉冯凤早已事事洞悉,没什么逃得过他的计算。

"你离京前,我是这么跟你说的吧?"冯凤跟着一句话却又让陆遥松了口气,一紧一松间冷汗已爬了满背。

"现下这当口,你也知道是个什么情势,"冯凤走至陆遥身前,轻拍了拍他的肩,"你便替我着紧些吧。"

"厂公放心。"

"小陆,起来说话,"冯凤看着陆遥站起身,方自续道,"余下这些话,厂公让你站着听。"

陆遥比冯凤高上半头,不敢越矩,侧开一步,低头屏息。

"实则你做的对不对,傻不傻,我说了不顶数,"冯凤负手而立,并不望向陆遥,"但总归有件事,你从未特意瞒我,我心里头也清楚,你跟了我十几年,可又打心眼儿里不愿意跟着我一辈子......按说今年京察过后,"冯凤话里突地带上几分笑意,侧身扫了陆遥一眼,"我是该把你留在京里,留在我眼跟前儿才放心......"

".................."

"事定之后,要走要留随你吧,"冯凤再拍了拍陆遥的肩,"此话我也不说二回了,你记着,厂公不是允给你一个诺,是允给你这十几年的情分。"

"你觉着他说这话是疑上你了?"

陆遥后把冯凤原话转给冯笙,冯笙抿了口酒,微蹙眉心道,"大哥莫怪我打比方......比方说,倘若这趟裴剑文真有个三长两短,他疑你倒是应该,如今却没什么道理......"

"许是我想多了,"陆遥面色淡然,以茶代酒饮了一杯,"再者说,疑又如何?不疑又如何?事到如今你我便是按兵不动,待到冯凤理清党争,你以为他还能全无觉察?上回你交我的几个人名,我又细查了查,确是可信八分,至于石冉,却是只可信五分。"

"大哥......"

"嗯?"

"............"冯笙顿了顿,"石冉身边有人盯着,你放心吧。"

时近暮春,京师入夜的风却仍带着几丝寒意。

陆遥与冯笙都未骑马,出了酒楼便缓步而行。

有许多次,他们这样一块儿并肩走过京师的街巷,兴致好时,路过巷口未打烊的小食摊,便坐下来吃碗酒酿圆子。

"大哥,督主此般言语,你当真全无动容?"

臆想中,冯笙几觉自己已将这话问出口,但当他错眼望向陆遥淡漠的侧脸,却又再次闭口不言。

冯笙自觉是了解陆遥的,且因着这了解,初布局时便把他算在了里面。

但现下这样走着,冯笙却突地觉着,他似乎有些地方......料错了。

陆遥确是信不过冯凤。

信不过,却动容过。

那番言辞下,不动容不足以取信于人,佯装动容更瞒不过冯凤的眼。

那刻他低头敛目,眼睛望向冯凤身着正红赐服的肩头。

陆遥逼着自己想起过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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