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为着那十几年情分,不是为着冯笙最后以命做赌,以死相逼。

只因为冯凤怕了。

陆遥突地很想大笑,原来这天底下也有他冯凤所惧之事!

他怕的是从今往后,滔滔流年,午夜梦回之时,这昔年种种......只剩他一人记得。

陆遥解了随身包袱,两把剑,一坛酒,一只当日共饮用过的杯子。

"这一杯,陆某敬你活得潇洒。"

酒入黄土,洒一杯来还一杯。

"这一杯,陆某敬你走得坦荡。"

雁来音信无凭,路遥归梦难成。

"这最后一杯,我便敬你......一语成谶。"

三杯过后,陆遥单膝跪下,拈去坟上几瓣落花。

"陆遥,这醉酒的滋味如何?"

席地而坐,他慢慢把坛中剩下的酒喝完。

"滋味如何?许是贪、嗔、喜、恶、怒皆忘......悲、欢、哀、怨、妒皆空......"

原来一醉方休好入眠。

"裴剑文,我醉了,且容我靠一下。"

再醒来时已近薄暮。陆遥觉出有几丝水星打在脸上,睁开眼,竟见这初夏江南落了场稀罕的晴雨。

天边日头未落,暮雨若有若无,却渐渐湿了鬓角。

他站起身,掸了掸袍子,拿过那两把剑,抽剑出鞘。

陆遥不信鬼神,不信来世。

锵一声金鸣震耳,两剑相交,内劲到处,剑锋寸寸崩断。

他只知这世上,从此再无干将莫邪。

逍遥被陆遥拴在树旁,听着锐响猛地抬头看了看他,焦躁地跺了跺蹄子。

陆遥以鞘掘土葬了断剑,方走过去解了缰绳,利落翻身上马。

娇妻幼子和乐美满。

浪迹江湖独向天涯。

黄土坟茔埋葬恩仇。

似是仍有很多很好的归宿等着他。

再不回头,陆遥拍了拍身下白马的脖子,轻声道了句:

"小裴,走吧。"

正是日暮酒醒人已远。

细雨送斜阳。

天启六年,熹宗驾崩,思宗即位,改年号崇祯。

大明皇宫占地千顷,殿宇屋舍九千九百九十九间。

过承天门,过大明门,过皇极门。

冯凤立在丹陛巍峨的皇极殿前,遥望天际墨云翻腾。

"皇上,要下雨了。"

冯凤身边站着的便是这大明王朝的"崇祯帝"。

恍似一场大梦,年方五岁的孩子不明白为何上一瞬还被关在个死气沉沉的宅子里,行路讲话都要遵着古怪的规矩,做错了就要挨板子;下一瞬又被带到这重檐金瓦,瑰丽浩瀚的所在,受过了万人跪拜,人人都叫他--

皇上。

紫龙划破天幕,隆一声炸雷宛如天恸,豆大的雨点终是噼里啪啦地落下来。

冯凤倒负双手,面色淡然,看了半晌大雨,低声吐出一句:"......成,也是天地哀;败,也是天地哀。"

那孩子自是什么都听不懂,只被雷吓得紧紧拽住了冯凤的袖边。

冯凤垂下眼,静静地看着他。

冷冷地,把衣角从他手里抽了出来。

"备轿回宫吧。"

冯凤吩咐过后,率先转身下了皇极殿,那孩子赶紧快走几步跟上去。

"起驾--"

哀凄天地间似是只剩下了这一个声音。

穿过魑魅鬼蜮。

穿过千秋大梦。

穿过满天风雨。

没入重重宫阙深处。

完